香意流转
    初夏午后,阳光斜斜洒入谢府主阁。

    窗纱半卷,风从槐树枝头拂来,卷起一缕细雨后未散的潮润香气。

    案上,一方银丝香炉安静地吐着烟。

    那香不是府中常用之物,而是贺云荀今晨遣人送来的——他新调的“乳香甘芷”,说是静神清火、最适合伏案时焚用。

    谢宛枝坐在软榻上,翻着案前的文折,指节却落在香炉上轻轻一顿。

    那香味温润细腻,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苦甜气,像是沉雪覆枝、又似夜雨渗瓦,却偏偏,在鼻尖缠绕间——叫她忽然想起了陆如归。

    他身上从未用过什么香,可他发间总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气息,像是夏日山林雨后未干的青石,或是寺中老柏木下藏起的水光。

    谢宛枝的手慢了下来,心思竟无声地溢出案前,浮到几日前那夜她从陆如归手中接过“银策三十二”账尾时的神情——他眼中有未及掩下的疲倦,却也有难得一见的光亮。

    她忽然有点想他了。

    这种想念并非突兀而至,而是那种被香气轻轻缠绕出的念头,像极了不经意触碰旧纸角的一瞬悸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芷宁引着傅文芝与颜琮入内。

    “今日可要敲定东仓联审流程,”傅文芝开口,声音温稳,“江大人那边已备好旧卷。”

    谢宛枝收回心绪,点点头,正与两人一边推案,一边应对着后续政事细节。

    不知怎的,贺云荀送香、陆如归身影的叠合却在她脑海迟迟未散。

    直到——

    “西岭那边,陆公子近日可有回信?”颜琮忽问。

    谢宛枝执笔的手一顿。

    “没有。”她语气极轻,低头掩去一抹不自然,“阿笙说他近日闭门誊录账册,养身为主。”

    “也是,”傅文芝点头,“那日你暗遣阿笙至西岭照拂陆公子,倒是很妥帖。”

    她略顿,似笑非笑,“……如今陆公子既安好,你倒是好久没亲自去看过了。”

    谢宛枝眸色微动,掩卷起身,语速忽快:“本就该看看他。你们今日自理朝议,我去西岭一趟。”

    傅文芝与颜琮闻言愣住,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愕。

    回过神时,连谢宛枝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西岭静院,初晴未干,屋檐滴着残雨。

    陆如归正伏案修录昨日未完的账册,眉头轻蹙,神情显出几分压抑。

    他本不欲饮食,阿笙却执拗地熬了姜汤,说是“谢大人交待,要日日温胃”,他喝了两口,正欲推开,却忽然起了一阵反胃。

    陆如归扶着门边小几,轻轻呕出些酸水,眉目之间多了一分脆弱的惨白。

    阿笙见状忙出声:“公子,歇着罢,我替你——”

    门外却恰在此时传来一阵衣袂轻响。

    谢宛枝立在门前,眸色深沉,语调极低:“……阿笙,出去。”

    阿笙一惊,忙应声退下。

    陆如归怔在原地,一手还按着心口,脸上未退的薄汗中夹着惊愕与狼狈,眼尾略红:“你……怎么来了?”

    谢宛枝静静望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属下,也不像是在看情人,而像是,在凝望一件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珍物。

    “我来看看你。”她的声音低哑,缓缓步近。

    他转过头去,不敢直视:“……我没事。”

    “可你吐了……你,身体不适?”

    谢宛枝停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取来帕子,替他拭额角的汗。

    谢宛枝不是未经人事、初出茅庐的少女,看到他这样,多少有所猜测,陆如归也意识到了。

    她手中的帕子带着浅浅香意,分明是贺云荀送来的香囊中所薰,但此刻贴近他眉角时,却像极了某个早春夜晚,她亲手覆在他肩上的外袍——带着她一贯的清冷和那一点点、被藏得很深的温柔。

    他闭上眼,长睫颤动,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却带着不自知的哽:“……我一直怕你知道。”

    “怕你知我有孕,怕你以为我借此求什么。”

    谢宛枝闻言顿住。

    良久,她才缓缓问:“你为何一声不吭?”

    陆如归沉默了许久,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因为大人你……谢大人,你已背负着太多了,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我怕我这一胎,不但不成福气,反添你一笔软肋。”

    谢宛枝怔怔看着他,许久,才低声道:“……可我早已破绽百出。”

    她眼尾微红,唇却轻弯,“你在西岭一笔笔誊着旧策时,我就已浑身破绽了。”

    她缓缓将他搀扶至榻上,动作极轻,一如他曾替她握伞时那样,手指绕过他小臂时,她忽然顿住,低头——他脉络青白,掌心微凉。

    “归儿。”她轻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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