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官员已列,文武分坐,前席高阶中立,后列观者如织。
谢宛枝步入时,一袭玄青朝服,袖摆曳地,衣纹肃整而不失风仪。
她神色极静,步履如衡,一如她自入朝以来的每一次现身——不疾不徐,却叫人心生敬惧。
她眉峰清峻,眸色沉定,唇不施脂却自带三分冷艳,抬手拂过袖角,像是拨开一纸未翻的旧卷,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皆不敢仰视。
谢宛枝步至堂前,扫过众臣,目光最终落在最末席一人身上,微微颔首。
那人随之起身,一袭素青朝服,鬓边未饰,仅以一枚镂银簪束发。
她生得极清极淡,五官不艳,却因气场沉稳,一出列便令周围官员眼前一肃。
江濯初,原户部左辅,宋衡门下旧人,沉浮朝局十载,如今归来。
李瑾清轻哼一声,目光不善。 “谢大人,”
她率先开口,语气带锋,“新策入局,署名未明,今朝所议,恐有误导政纲之嫌。”
“兵银合策一案,若由私署者所誊,非户部法印所盖,恐扰三署之章程——此事,谢大人可有交代?”
众臣哗然。
傅文芝蹙眉,正待上前,谢宛枝却抬手止住,声音缓缓扬起,如寒泉泠泠而下,字字分明:“此策原稿出自宋衡大人之手,存于西岭旧卷,由其门生誊录,署名未盖,字迹可证。”
“江濯初大人,策录人之一,今日重归朝堂,职为户策副署,兼议三策之理。”
她语气极稳,不怒自威,声线略低,却在政事堂内层层荡开,叫人不敢不听。
言罢,她抬手一引,江濯初缓步上前。
江濯初拱手出列,神色如常:“策本原稿由宋衡亲授,署名未盖,非为私名。西岭誊稿由我与其子共署,今本朝有召,誊稿归议,无越律之处。”
“若李大人所质者为名义,臣可立印;若所质者为人心,那便请直说——我江濯初,何处不可登此堂?”
此言一出,堂内一静。
李瑾清语气一顿,冷声道:“江大人昔年受弹劾而离朝,如今归位,是否由礼部正审?”
江濯初含笑,气定神闲:“礼部来函已至,旧案不再追查,谢大人代奏启用——不知李大人,此言是质策,还是质陛下之律?”
话中之锋,直指其心。
李瑾清一滞,脸色阴沉。
谢宛枝倚侧而立,望向堂前诸人,眸中微光一掠,语调却温柔得近乎漫不经心:“我召江濯初,是因她熟策善记,笔下清明,足可镇堂。”
“此策由她与户部校署三月,兵部亦已通览,唯李大人未签。”
她略顿,话锋一转,唇角含讥:“若论署名不明,倒是兵部之慢,误了正审。”
她扬手递出一纸薄策,眼神清冷:“此为三署联调,双章齐印,皆由今堂发起。”
“若李大人尚有疑议,不如——今堂定之。”
这一句“今堂定之”,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魄。
堂中哗然,再无人敢轻启。
贺云荀站于观席末列,望着堂中那二人交锋,目光微沉。
江濯初的镇定,谢宛枝的锋锐,李瑾清的吃瘪——全数落入他眼底。
贺云荀轻叹一声:“她真是……一着不让。”
堂中风起,银策未开,却已有旧人落座。从今日起,旧势归堂,新局翻盘。
西岭初夏夜,山林雨歇,虫声细碎。
灯下,陆如归披一身浅绛外袍,立于案前。
案上摊着三页旧账本与一纸新誊写的银策副页。
他执笔至半,忽而停下,指尖轻叩那行“纪氏铺银”之名,神情微凛。
宋承之倚于窗下,半倚半坐,手中捧着茶盏,淡淡道:“你盯这条账盯了快半个时辰了。”
陆如归抬头,低声道:“你看这一笔——漕银转账,内库签名,账尾日期,却比上条账晚了一日。”
“……不合常理。”他顿了顿,“我查了当年漕银录,这笔账,是纪万私下以‘补仓银’名义递入,正好卡在林若宜独署那日。”
宋承之眼神微动:“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是肯定。”陆如归声音微冷,低眉覆卷,将三页账录按顺序归类,卷于一轴之中,系上白玉丝绳,落款:“西岭誊,归。”
他抬手吩咐门外:“明日辰时,送往谢府,只交芷宁之手。”
信使应声退下。
灯火照亮他指尖的轻颤,陆如归垂眸静立,许久未动。他知这份信一出,便是风雨起时。
初夏雨歇,宫中微润,朝堂之上风声未息。
谢府书阁,银灯映案,旧卷重摊。
谢宛枝倚案而坐,指节敲着账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