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飞快改变,又快又急,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不知道抽打它们的鞭子握在谁的手中,也不知道大家都向着哪里飞奔而去。突如其来的全世界范围大规模流行性传染病和局地开战带来文艺演出交流封锁并发症,消费和艺术市场一蹶不振、持续下行,莫大的老院长座位岌岌可危。为了不让剧院关门(保住自己的饭碗),老院长忙碌进出社交场合,从皮裤皮靴型男变成地中海式秃顶外加社交啤酒肚。就连查理这样的艺术总监也不得不被经济效益、绩效考核等若干运营市场化的规则限制在种种利益冲突和条框之间。
他的艺术邻域被攻陷,最明显的观感就是查理的头发也随了院长,变得越来越薄,依稀可见护理得很干净的光洁的头皮。
这些都是提姆从助理们在餐厅角落和茶水间自动咖啡机前忙里偷闲的零散抱怨中听来的。
轮到提姆进屋的时候,查理已经满脸疲惫。
屋子里的味道很杂,许多具有可辨识性的味道挤在一起,十分浑浊。但是坐在办公台后面的查理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提姆。”查理抬头看他。
“嗯。”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提姆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皱了下眉,随后又强迫自己将面部表情舒展开。
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多一些的,他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
关于莫大和他自己,提姆都从私人渠道听到过一些风声。被约谈之前他暗地里给自己做过一点心理建设,但事实证明这些都不足以让他临阵非难的时候保持平常心。
“很糟糕吗?”他问,语气中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极力否认。
“有点。”查理说,“但我觉得尚在你我可承受范围内,只要你现在的想法还和前年进团时一样。”
查理在试探他。
提姆看向查理的眼神有了变化。
“好啦,好啦。”查理从座椅上站起来,顺势伸了个懒腰,“我今天坐在这里找你们谈话,一直没停,你是最后一个。我特地让助理把你排在最后一个,你能明白我这么安排的意图吗?算啦,你能不能理解我的苦心都不重要,我自己心里有谱。”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烂摊子,当初我肯定就不接手艺术总监这个烫手山芋了,谁爱当谁当。”
查理穿上外套,拍了拍提姆的肩膀。
“走吧,最后一名。和我去喝一杯。我们边喝边聊。”
舞团和剧院附近有很多可以买到酒的地方。
查理的办公室里总是有股咖啡豆被过度烘培后烧焦的糊味,酒馆则不同,空气含糖量高到闻起来甜丝丝的。不是蜜糖的味道,糖分早在酿制中就发酵成了酒精。他们闻到的是花、果实和种子的香味。
查理应该算得上是酒馆的老主顾,从推门而入到落座于角落的木桌旁,他的动作连贯自如,一气呵成。
“一杯伏特加,加冰。”查理看着一路跟在他们身后、此时直立站在桌侧的服务员,指了指自己。
“一杯水,常温。”
查理看了提姆一眼,转头对服务员重复一遍:“一杯常温白水。”
一去一回,托盘上的两个杯子,里面都是透明液体,闻起来和入口的味道却截然不同。
查理其实没什么需要和提姆说的,但是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为这个后辈和其他舞团成员操过的心,绝对值得让他陪着自己喝两杯。哪怕只是两杯常温的白水。舞团的一些人打算离开,另一些人仍在观望。
离开舞团,离开莫斯科,离开俄罗斯,离开欧洲大陆。
“怎么不逃离地球?!”查理嘟囔,“你说为什么好不容易把人聚到一起之后,就总有人想要把他们再分开?”
查理问得没头没脑,不过提姆是个满分听众。
“我辛辛苦苦凑好团队,刚松口气,还没享受几年,啪,幸福的泡泡就在眼前碎掉了。”查理手心向上做出手指缓慢聚拢又迅速张开的动作。“该死!简直糟糕透顶!”他低声抱怨,“都是利益,每个人都打着小算盘,哪怕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眼前芝麻大点地发生的事,只听见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担心得不得了,生怕自己吃了亏。”
提姆没应声,他坐在那里喝水。
“一群白眼狼!”
提姆抬眼看了看四周。好在查理抱怨的声音不算太大,他们坐着的角落很偏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提姆又垂下眼皮继续看向桌面。桌子不大,桌面的木纹很漂亮,是自然生长的那种,不是批量生产、压制成型的板材。
“短视,他们只想着自己口袋里的那点东西。”
查理又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