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气?
    一月末,方晚萍带着陈遇回了娘家。

    方晚萍六岁时没了妈,葉县老家只有她父亲和叔叔两个亲人了。其他的亲戚平时几乎不来往,但每逢过年回家,碰面还是热络得紧。

    方晚萍很惦念他们,在A市,她总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从小在陈遇耳边说A市人清高冷漠,排斥外地人。

    在方晚萍给陈遇的陈述里,1992年她从B省初来A市,就被工厂同事骗着嫁给了陈继刚这个一穷二白的窝囊废。

    陈继刚在她大着肚子的时候抢她微薄的工资,说“夫妻俩应该一起分担”,方晚萍不给,陈继刚就对她大打出手,把她整个头都打肿了。

    陈继刚跑到二楼夫妻俩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从天花板上的五爪灯到门口的旧雨靴,全被他翻了一遍,没命似的找钱,还是没找到一张票子。气得又打方晚萍,骂骂咧咧的,邻居都被吵得来投诉。

    方晚萍说,她坐月子的时候,陈家极其抠门,不给她吃好的,唯一一次荤腥是煮了一小碗鱼汤。

    陈父陈母都不是东西,对陈继刚的家暴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会看着他打人,看完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房间。

    方晚萍恨A市,恨陈继刚,也连带着恨陈遇。

    在陈遇十岁以前,因为生得稚嫩可爱,没有承受过太多这种恨的波及。

    上小学时,陈遇印象最深的痛苦记忆是每天早上都会迟到,晚上同学都走光了,校园空了,自己还没人来接。

    但也只有早晚是痛苦的,白日里和同学们一起上课还是很开心的。

    但从初中开始,不开心的事变多了。

    也许是因为工作辛苦劳累,生活压力变大,也许是经过日复一日的消耗不再有耐心,方晚萍就像变了个人格,看陈遇哪哪儿都不顺眼,常因一点鸡毛小事对她言语暴力。

    陈遇大多时候并不是受不住骂,而是很多次明明是方晚萍自己记性不好,搞错了某件事,却固执得像牛一样冤枉陈遇。

    陈遇口水都说干了,还是无法和她这年纪的农村女人沟通,每次都以隐忍落泪收尾。

    陈遇就是从那时候染上爱哭的习惯的。

    她常在深夜里无声流泪,泪水在枕头上留下一道道白痕,是盐印子,水分蒸干了留下的痕迹。

    方晚萍洗枕头的时候骂:“神经病!脑子有问题!一家子的神经病!”

    在陈遇初中的时候,方晚萍经常用“神经病”这个词评价她。是因为陈继刚的母亲有精神病史,方晚萍就觉得这一家子的基因都不好。

    后来过了很多年,陈遇从立京回到浅川,告诉方晚萍这些儿时的痛楚,方晚萍像没有听见一样,第二天就忘了。

    陈遇知道,她没有对自己破口大骂已是收敛了。

    在方晚萍的认知里,心理创伤造成的心理问题就是“精神病”,属于脑子有泡,是理所应当要被控诉和羞辱的。

    是极其丢人的事情,是家丑。

    提及更进一步的行为,她对陈遇说:自杀的人是世界上最没门道的人了。自己死了,父母倒大霉!没出息,更没良心!

    直到很久以后陈遇才明白,这不是晚辈和长辈的代沟问题,也不仅仅是观念不合,甚至不能简单归结于“原生家庭的不幸”。

    这是横在善和恶之间物理上无法跨越的鸿沟。

    方晚萍在陈遇三十岁以前经常跟她提一个词:你要“争气”,要帮我争口气。

    陈家亲戚欺负人,小破厂的同事排挤人,A市看不起她这个初中文化的小县城乡巴佬。所以你必须出人头地,要帮我把面子争回来,把受的气都还回去。

    陈遇从小被灌输这些,离家以后才慢慢纠正自己的意识。

    她活着,是为拥抱这个世界。她得去看明媚的晴天和灿烂的花海,哪怕偶尔忧伤于荒漠和雨季,哪怕陷在困境里独自挣扎,哪怕以疲惫之身奔波劳碌,也都只为体验自己的人生。

    她从不是为了给另外一个人“争气”而活。

    晚上到达葉县。

    方世桓开车来接他们母女,陈遇站在路口,晕车的不适还在侵占她的大脑。方晚萍低头摆弄着手机,不知在和哪位亲戚说着什么。

    一道闪光灯迎目而来,方世桓摁了下喇叭,车窗缓缓摇下,喊了句:“姐姐。”

    “诶,快来快来!”方晚萍招呼陈遇。

    两人拖着大包小包上了车。

    方世桓问着陈遇的近况和期末成绩,陈遇礼貌一一应答,透过窗边的微缝呼吸着葉县夜晚的空气。

    到达外公的老房子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推门进入,还是熟悉的木质环境,家具放的位置都没变。陈遇四处打量着,有种既紧张又心安的感觉。

    不一会儿,两位年迈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

    陈遇跟着母亲上前,礼貌呼唤:“外公,小阿公。”两位老人笑容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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