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这令孟冬兴高采烈——她终于不必在客厅里打地铺了,现在的肖晏宁,一旦睡着了,即使被踢一脚也不会醒过来,至多只翻个身而已。
“你前些天亏了那么多觉,现在当然得找补回来。”孟冬笑着说,仿佛世上真有那么一个专门储蓄睡眠的银行,此刻正在对肖晏宁还本付息。这话听上去虽然完全不像是一个医护人员该说的,但却与肖晏宁当下的状态十分吻合。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肖晏宁睡了又睡,不分白天和黑夜,看书只要一超过两页,眼皮就开始发沉。他最初买来的那一百多本书连一本都没看完。
孟冬已经从当初的兴高采烈转变成忧心忡忡了。
“老肖,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她终于忍不住像在医院里对待患者一样,向他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我哪里都舒服。”肖晏宁有些生硬地回答。
“那你一直这样不上班,单位那边能行吗?”
肖晏宁睡得脑子都有些麻木了,懒得对孟冬继续伪装每天还要去出版社上班,直接对她说:“单位最近没什么事,我正好趁机会把前几年一直没休过的年假都休了。”
“那……你打算休多久啊?”
“看心情。”
这是什么话?孟冬有些怕怕地看了肖晏宁一眼,把他拉到她每天必称的体重秤前,让他站上去称了一下,居然比一个月前轻了十四斤。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停了半晌,才言不由衷地说:“老肖,你最近吃东西只吃一点点儿,其实你用不着减肥啊。”
肖晏宁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淡淡一笑,回到床上继续看书和睡觉。
他最近日渐消瘦的确是因为吃得很少,但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却是,他每天都会梦到杜蘅,有时候还会梦到郝嘉慧。
这些梦大多没有连贯的情节,仿佛都是用肖晏宁记忆深处的碎片拼凑而成的。梦里出现的情境杂乱无章,有些十分平常,就像他读书时每天的生活,与杜蘅恋爱,与郝嘉慧同住一间寝室;有些却极尽荒诞,与他记忆中真实的杜蘅或郝嘉慧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有些明显是关于未来的,从没真的发生过;还有些与性有关。
他知道这些梦是他此前那种迷离状态的延续,但他毫无办法,有几次,他甚至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在梦中祈祷永远不要醒来。
孟冬自作主张,在F市最好的医院给他买了一份不算便宜的健康体检。肖晏宁明白她在担心自己,就爽快地接受了,趁着孟冬每周仅有的那一个休息日,让她陪着他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
“咱们就是看一下,图个安心。”孟冬半是自言自语地说,像是在安慰肖晏宁,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几天后,体检报告出来了,果然一切正常,平安无事。
“老肖啊,我给你办个健身房的年卡好不好?”孟冬试探着问。
“不要,我坚持不住。”肖晏宁一口回绝。他并不是有意拂孟冬的好意,他从来就没有健身的习惯,在N大学读书那些年偶尔去学校操场上跑跑步,就是他为健身做过的全部努力,仅此而已。
孟冬却毫不气馁,一有机会就劝他出去活动活动身体,搜索枯肠地把在卫生学校学到的那点儿保健知识全都动员出来了,但仍然劝不动肖晏宁。
肖晏宁就像一个成绩很好却不认真听讲的学生,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对孟冬的说教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没一会儿工夫就把书盖在脸上,沉沉地睡着了,好几个小时都一动不动,整个人就像被502胶水粘到了床垫上。
孟冬无计可施,变得越来越担心,连最喜欢的美容美发和逛街买衣服都很少去了,一有时间就待在家里陪着肖晏宁,虽然自己也知道肖晏宁根本就不需要她陪。
一天上午,孟冬下夜班回来,却意外地发现肖晏宁并没像往常那样懒懒地躺在床上,而是踩着家里装修时买的那架铝合金人字梯,正在翻衣柜顶上的一只皮箱。这只皮箱是他在N大学读书时用过的,里面装的都是他的东西。
“哟,老肖,你起来啦,在找什么呢?”孟冬有些惊喜地问。
“毕业证、学位证、职称证,还有这几年发过的论文。”肖晏宁居高临下地说。
“找这些干嘛?”孟冬仰着头。
“单位要。”肖晏宁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掏出一本又一本证件和期刊,“每次晋职称都要把这点儿家底重新倒腾一遍,就好像谁能故意骗人似的。”他比较少见地嘟哝,“学历在档案里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发过的论文和出过的书在网上很容易就能查到,完全没必要交一堆原件……”
“老肖,你要晋职称啦?你原来是什么职称?”孟冬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