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老关从他的门外路过,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探头进来问:“嘿,小肖,你怎么还不去吃午饭?”
彼时肖晏宁正捧着一杯泡到第二道的茶发呆,定了定神,才站起身回答:“噢,我这就去。”
“快点儿,等你啊,”老关一只手扶住门框,向外一摆头,得意地笑道,“食堂今天中午有鱼香肉丝和回锅肉,是我提议让他们做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老关是这家出版社的社长,也是肖晏宁的顶头上司。社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关社长不仅在业内资历深厚,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美食爱好者,一向自诩“好吃不懒做”,业务水平有口皆碑,厨艺也可圈可点,只是随着年纪渐长,血压和血脂都不断攀升,在工作上更强调劳逸结合了,在饮食上也比从前保守了好些。
出版社的食堂在一楼,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用餐,看到老关和肖晏宁接踵而至,“关社长”“肖副”的打招呼声此伏彼起。老关很随和地逐一应答,肖晏宁偷懒,只站在他背后露着笑脸点点头。
其实,他心里很庆幸今天有老关挡在他前面,因为在他从H市回来后这十多天里,被宽慰得已经足够多了。
在肖晏宁听到的所有宽慰话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排在榜首。他当然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虑及对方终究是一番好意,也从未反驳过任何一个这样宽慰他的人。不过,他觉得自己都要被这些宽慰话淹没了。他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会有什么后福,他只想尽快淡忘这件事,尽快摆脱这种不期而至的迷离感觉,可是却根本做不到。
他从那次事故中归来后,老关很善解人意地没再派他去H市公干,而是让社里的另一位副社长老田去了,还殷殷叮嘱肖晏宁不必急着来出版社上班,让他先在家里散淡几日,好好给自己压压惊。
老关比肖晏宁年长很多,再过两三年就要退休了。肖晏宁相信来自他的关怀是真诚的。但他却并没有在家休息,仍然坚持每天朝九晚五,不迟到,不早退,甚至比以前更勤快了。
他一向是一个淡泊的人,并不是刻意要表现好,以便在老关退休之后给自己谋求一个升职的机会,他只是不愿意独自待在家里。
在打饭菜的窗口,老关故意深吸了一口弥漫在空气中的肉香,赞道:“今儿的菜可真不赖啊!”
老关平时经常跟食堂的师傅们切磋厨艺,有时候兴之所至,甚至会套上围裙,亲自下厨掌勺炒几个菜,跟食堂的师傅们比跟编辑们的关系还要融洽。
正站在窗口后面当班的岳师傅听了老关的赞美,笑成了眯眯眼:“那是当然,哪天咱们也没赖过啊!”舀起一大勺子回锅肉,就要往老关的盘子里扣。
“哎,哎,少来点儿,四五片儿就行,四五片儿就行。”老关赶忙伸手拦住,有点儿遗憾地感叹,“老喽,不管心里有多想吃,嘴上也不敢造次喽!”
“切,就你们这帮文化人想得多,一天天这也不敢吃,哪也不敢吃的,活着还有啥意思?”岳师傅撇撇嘴,手腕很有技巧地轻轻一抖,果然只有四五片肉乖乖地落下来,然后,他把剩下那大半勺子回锅肉“呼啦”一下,尽数扣进肖晏宁的盘子里,“来,小伙子,你多吃点儿肉,别跟这老家伙学,前怕狼后怕虎的。”
肖晏宁正有些走神儿,双手不由向下一沉,赶忙端牢了餐盘,心不在焉地答道:“好,谢谢岳师傅。”
岳师傅没想到他今天说话这么一本正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深感意外地多看了他好几眼,直到目送他跟老关一起坐到窗边的一张餐桌旁,才接着给下一个人打饭菜。
老关在桌边落座,伸筷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回锅肉,先欣赏过正面,再欣赏了背面,咬一口在嘴里,细嚼慢咽之后,却见肖晏宁坐在他的对面,仍然没有动筷,就关切地说了一句:“小肖,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啊。”
肖晏宁不想引起附近其他同事的注意,就轻描淡写地答道:“没事儿,就是这几天睡眠不太好。”
他说的也算是一句实话,因为,他已经失眠好些天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儿动静,他就会像一只猫一样立刻睁开眼。
孟冬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不敢与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了。客厅里的沙发又软又不够宽,她只睡了两个晚上就开始腰疼,只好在客厅的地板上给自己铺了一个地铺。她还自作主张地从医院给肖晏宁拿回一些安定和酸枣仁,建议他每天睡前吃一点儿。可肖晏宁想到自己这些天本来就经常走神,更何况每天早上还要开车上班,一直也没下决心吃。
“要我说呀,你还是没从上次出差遇到的那件事儿里走出来,”老关边吃边说,“小肖,你就听老大哥我一句劝——从明天起,好好给自己休个假,带上老婆出去旅旅游,散散心,或者回老家一趟,看看爹妈,调整调整心态。你都来咱们社里好几年了,还一次年假也没休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