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很渴望在脑海里看到这些场景,尤其是关于杜蘅的。如果不是遭遇了这场意外,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尽管已经过去十三年之久,他仍然把杜蘅曾经的一切记得如此生动,如此清晰。
然而,这些场景在脑海里反复闪现,也令他感到担忧。作为一个曾经受过六年正规医学教育的人,他知道自己目前这种状态是一种病态——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俗称弹震症。这是一种精神疾病,通常发生在经历过残酷战争、重大事故或严重伤害的人身上,某些患者终生都没有痊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肖晏宁想,心里十分焦虑。
于是,在返回F市的高铁上,为了抑制脑海里那种迷离的感觉,他拼命回忆在N大学医学院读本科时曾经学过的《精神心理学》和《精神病学》教科书里都写了些什么。这样做似乎有些效果,每当他认真思考书本上的内容时,那些关于杜蘅、郝嘉慧以及他自己的童年的场景就不大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了。但只要他稍微走神,就会再次陷入从前那种迷离的状态中。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肖晏宁郁闷地想。
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一闪即逝。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窗外,觉得眼睛很疲劳。杜蘅的笑容又出现了,和窗外的风景交叠在一起。他用力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景不见了,杜蘅的笑容仍在。
肖晏宁在座位上弯下身子,两肘拄在两膝上,双手抱头,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台程序错乱的电脑,显示器上完全不受控制地弹出一个又一个小窗,他想尽办法,却一个也关不掉。
他从前是一个医科生,后来转去学哲学,成了一个纯粹的文科生,对电子产品一直不是很精通,每逢电脑或手机出些小毛病,他的第一个想法通常都是关机重启一下。
“那就试试重启吧。”肖晏宁抱着头,下意识地对自己的膝盖低声说。
傍晚,肖晏宁回到了F市。
直到站在橡树园小区的电子门禁外,他才猛然想到,他那只被埋在H市快捷酒店废墟下的拉杆箱里不仅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份公文,还装着他的钥匙扣,上面串着他家和办公室的全套钥匙和门禁卡。
肖晏宁在小区门外呆立了片刻。初夏傍晚的微风懒洋洋地拂过他的发丝,弄得他有些痒痒的。天边的夕阳正在慢慢西沉,空气中已经有了些许凉意。他甩甩头,努力不去想自己今天遭遇过的那些意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孟冬的号码,然后耐心地听着铃声响了又响,直到她终于接起。
“孟冬啊,你在家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日常。
“在的呀。”孟冬立刻说,声音听起来软软的,比他印象中的更甜美,也更细腻,令他觉得有些意外,甚至有些陌生。
也许是我从前没注意过吧,肖晏宁略带歉意地想,心底同时泛起一丝莫名的欢喜。
“那你下楼来给我开一下小区后门,我没带钥匙。”他说。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
肖晏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没来由地忽然感到有些心慌。
“我……逗你呢,”孟冬迟疑了一下,随即用很快的语速说,“老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我今天跟别人串了一个夜班,你稍等一下啊,我很快就回家。”
肖晏宁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都快七点钟了,你脱岗不大好,我反正也没事做,这就去医院找你拿钥匙吧。”
“别,别,真没关系,”孟冬赶忙笑道,“跟我换夜班的那个人还没走呢,我这就告诉她不换了,二十分钟后到家。你在小区等我啊……”
怎么会有人特意换掉了夜班,却晚上七点钟还待在医院里不走呢?肖晏宁在心里这样质疑了一下,就没大注意听孟冬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
这时,一对老夫妇从橡树园小区里相携向后门走来,刷卡开门,肖晏宁借光进了门。
“孟冬啊,我已经进到小区里面了,你不用急着往回赶。”他对着手机说。
“那好,我回去的路上先买点儿菜。我还以为你这几天都不在家呢,原本打算把冰箱里剩的东西都吃完了就去我妈家蹭饭,没给家里储备什么菜,”孟冬笑道,“老肖,你怎么才去一天就回来啦?”
H市酒店倒塌后的那片废墟在肖晏宁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后出现的是一片虚空中杜蘅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看上去有点儿贫血,薄薄的双唇只显出浅浅的粉红色,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恬静的笑容。
那种迷离的感觉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