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八九个年轻人挤在F市某个小饭店的一间包房里,团团围坐在一张略微嫌小的圆桌旁,吵吵嚷嚷地商量着要点哪几样菜。

    在与肖晏宁结婚后,孟冬虽然已经越来越不习惯这种喧闹的氛围,但此刻身处其中,心里却着实很欢喜。

    不期然地,一只握着酒瓶的手越过她的肩头,接着,一条暗红色的酒浆落入她的杯子里,叮咚有声。

    “干什么嘛?人家杯里原来还有可乐呢!”。孟冬扯开嗓门大声抗议,刚想伸手捂住杯口,见对方并未停止倒酒,只好又缩回来,饶是这样,仍有几滴酒浆溅落在她的手背上,留下淡淡几点红痕,凉凉的,黏黏的。

    “这样正好就成了鸡尾酒嘛,”小刚抬起酒瓶口,顺手揪了一下她头上那些深蓝色的发卷,“你这一头蓝毛整得真不赖。”

    “乱摸什么?”孟冬边笑边躲,轻轻摇了摇脑袋。

    “哎,小刚,咱们冬冬可是已经名花有主了,你‘非礼勿摸’哟!”阿莲把菜单递给身旁的玲子,回过身来帮孟冬理了理头发。

    “哟,碰一下头发就算非礼呀,那你怎么还摸了?”小刚笑着反驳,也伸手按了一下阿莲的丸子头。

    “去!”阿莲大力推了小刚一把,大声说:“我是冬冬的闺蜜,你是啥?”

    小刚打了一个趔趄,立刻扶着椅背站稳身子,翻翻眼珠回怼:“我是冬冬的男闺蜜呗,你连这都不知道?”

    其他几个人听他俩说得热闹,也暂停了点菜,你一言我一语地来帮腔,没过多久,大家就“叽叽咯咯”地笑成了一团。

    这是一个同学聚会的饭局,来的都是孟冬读卫校时的同学,阿莲、玲子和小刚与孟冬的关系尤其要好。

    孟冬就是F市本地人,小时候读书不大好,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重点高中,直接上了本市的卫生学校。

    卫生学校主要培养护士和护理员,学生中女生占绝大多数。由于公立医院的职位很有限,学生毕业后大都要去社区保健站、养老院、美容院、私人诊所或者私立医院工作,比如孟冬的好朋友玲子,毕业后就去了社区保健站,虽然收入不高,但工作比较轻松;而阿莲到一家医学美容机构里当美容师,工作忙些,但收入也相对多些。孟冬与她俩都不同,她应聘去了一家私立医院,在产科当助产士。这份工作每周需要上至少两个夜班,相对更辛苦些,收入虽然比在社区保健站上班高些,但赶不上在医美机构当美容师。

    孟冬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就业选择,主要是因为她对于自己的未来比阿莲和玲子有更多的想法。

    在孟冬眼里,她一直也没离开过的F市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城,乏善可陈。

    她偶尔就会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到更繁华的城市去,在那里做更赚钱的工作,住更大的房子,去更高端的消费场所,买更高档的服装和更昂贵的化妆品。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根本就没有那份能力。

    她虽然是家里的独生女,但家境很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收入也不高,真的帮不了她太多。她打算一边在私立医院当助产士,一边自考本科学历,然后再努力考取职业资格,将来或许有机会能成为一个医师或者药师,然后等年龄大些,有了资历,或许有机会自己经营一个小药店或者小诊所什么的。她知道自己规划的这条路很不好走,而且听起来遥遥无期,但这是她当时唯一能想到的有上升空间的路了。

    不过,孟冬完全没料到的是,刚工作不久,她就嫁给了肖晏宁。

    孟冬觉得,自己能和肖晏宁结婚,其实完全是偶然。

    肖晏宁的三婶是孟冬母亲的远房表姐,有一次,在亲戚的婚宴上,两个人可巧坐在同一张桌。席间闲谈时,肖晏宁的三婶就提到肖晏宁刚到F市工作,三十出头了还没有结婚对象,托表妹有机会关照一二。孟冬的母亲听肖晏宁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就托表姐把孟冬介绍给了肖晏宁。

    孟冬当时才十九岁,年纪小,人长得漂亮,又是亲戚家的孩子,知根知底,肖晏宁的父母看过之后很是中意。孟冬呢,虽然起初嫌肖晏宁比她大十四岁,担心别人笑话,但禁不住母亲每天苦口婆心地劝说。如此一来二去,两个本来互相没什么感觉的人居然在交往一年之后就领了结婚证。

    其实,孟冬此前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居然会嫁给一个哲学博士。虽然她一点儿也不了解肖晏宁研究了十几年的哲学到底是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自己每天工作的产科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离哲学最遥远的地方。

    嫁给肖晏宁后,孟冬忽然意识到,她从前做过的关于大城市的那些白日梦有可能实现了。这个和她写在同一本户口簿里的肖晏宁肯定有能力带她去她向往的任何一座大城市里好好生活。

    但她从不敢怂恿他带她一起离开F市,因为她知道,在任何一座大城市里,比她更适合肖晏宁的女人都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也许正是F市这座乏善可陈的小城帮她得到了肖晏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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