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向着烟尘升起的方向,肖晏宁不停地跑呀跑。他完全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跑过步了,几乎已经忘却了这种奔跑的感觉。

    跑着跑着,他身边的人群越来越密集,前方传来的惊叫声和哭喊声也越来越清晰。他心底涌起的那团恐慌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热气球,越胀越大,越升越高,只要轻轻一触,随时都有可能爆掉。

    终于,肖晏宁看见了人群密密匝匝地站成一个半环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昨晚入住的那家快捷酒店。而酒店那座老旧的五层楼,怎么说呢,只有一部分还在。

    他喘息着,在人群中奋力向前挤,嘴里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着:“对不起,请让一让,对不起,借过……”整个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嘭嘭嘭”的心跳声不停地在耳鼓中回荡。

    终于,肖晏宁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呈现在他眼前的整个场面酷似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那座老旧的五层楼就像被炮弹击中了一般,倒塌了大半边。几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从未倒塌那一侧疏散出一群衣冠不整的住客,每个人的表情都惊恐得几近崩溃。而肖晏宁几个小时前曾经睡觉的那个位置,此刻正悬浮在一片簌簌散落的烟尘之中。

    肖晏宁完全被吓呆了,整个大脑就像一片刚被海浪冲刷过的沙滩,平平的,什么想法都没有。

    他怔怔地立了半晌,接着,不期然地,在他那几近空白的脑海里,在那片荒凉的沙滩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张曾经属于一个男生的圆圆的脸庞,那么年轻,那么白净,那么和善,剪着利落的板寸头,戴着黑框近视镜,亮晶晶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一眨一眨的,充满了笑意。

    “郝嘉慧,怎么是你?”肖晏宁下意识地说,随即被自己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已经有至少五六年没认真想起过郝嘉慧,对他的长相几乎有些淡忘了,完全没料到他的面容会在这个特别的时刻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这么完整,这么清晰。

    肖晏宁二十四岁那年,从N大学临床医学专业跨学科考取了本校中国哲学专业的硕博连读研究生,直接住进了博士生宿舍,他当年的室友就是郝嘉慧,一位刚考进N大学古代汉语专业的博士生。

    郝嘉慧比他年长两岁,是个很自律的人,在众多博士生中很罕见地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并且每天早起后都要在阳台上晨读半小时。

    肖晏宁从医科生变成哲学生后,整个人有些不修边幅,每天绝不早起。即使被郝嘉慧在阳台上的晨读声吵醒了,他也很坚定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郝嘉慧晨读的内容很特别,不是任何一种外语,而是中国古代的经史子集。肖晏宁日复一日地在半梦半醒之间听着他在阳台上反复诵读那些古文,久而久之,居然也囫囵吞枣地记住了不少片断,对自己学习中国哲学也颇有助益。

    郝嘉慧性格很随和,与肖晏宁同住那三年,相处得很融洽,如果没在临近毕业时遭遇车祸,意外离世,毕业后肯定也会和肖晏宁保持联系。

    可是,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郝嘉慧呢?他懵懵懂懂地想,使劲儿眨了眨眼,郝嘉慧的形象慢慢隐去了。

    肖晏宁站在原地,满怀期待地继续望着眼前那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弥漫的灰尘灼痛了他的眼睛。他抬起手,胡乱揉了一下,热泪和灰尘混合在一起,感觉更痛了。

    蓦地,肖晏宁明白了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杜蘅,他在N大学医学院读本科时的恋人杜蘅。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杜蘅,他就会一直学医,绝不会半途而废,转而去学哲学;如果当年没考取中国哲学专业的硕博连读,他就不会与郝嘉慧成为室友,他现在的职业就会是医生,而不是编辑,当然,他也不会结婚这么晚,在三十四岁的时候才娶了比他小十四岁的孟冬。

    杜蘅,杜蘅……

    渐渐地,从那一片虚空中,杜蘅的形象浮现在肖晏宁的眼前,比此前郝嘉慧的模样更真切,更清晰。他仿佛能看清她的每一根发丝,以及颧骨上的每一颗浅浅的雀斑。他甚至仿佛能透过浓密的发丝看到她左耳垂上那粒棕色的小痣,透过牛仔裤的破洞看到她右膝盖上那块小时候跌破后留下的淡淡的伤疤。

    杜蘅,杜蘅……

    刹那之间,肖晏宁的脑海里仿佛有一扇门打开了,记忆中的杜蘅纷至沓来——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的青春洋溢的杜蘅、躺在N市中心医院的病床上输液的杜蘅、肺癌手术后瘦骨嶙峋的憔悴的杜蘅、化疗后落尽满头秀发的沉静的杜蘅、虚弱地依偎在他的肩上,静听他夜读《庄子》的杜蘅、在生命的尽头,与他一起去看海的杜蘅……

    他自己都很惊讶,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整整十三年之久的杜蘅,生前种种,居然仍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地保留在他的脑海里。

    肖晏宁闭上眼睛,努力想象如果杜蘅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当然,她会成为一个医生,会嫁给他,然后给他生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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