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孩子……

    孩子,长得既像杜蘅又像他的孩子,那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上,永远没有机会存在的孩子……

    肖晏宁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幢倒塌了半边的大楼以及四周的一片狼藉,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如果他今天早晨没被那些游客吵醒,没决定出门去吃早餐,此刻很可能已经与杜蘅团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懊悔,只觉得生与死,从前与杜蘅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以及杜蘅逝去后的这十几年岁月,仿佛皆如庄生梦蝶,亦幻亦真,只觉得自己此刻比以往十三年间的任何时候都与杜蘅更加接近,在彼此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触手可及。

    杜蘅,杜蘅……

    肖晏宁的思绪有些混乱了。

    他想起了杜蘅离世那天的情景——由于癌细胞扩散入脑,她一周前就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即便发着高烧,血氧和血压低到可怕,也没有任何难受的表示,只静静地平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异常苍白。她的母亲艾秀在哭,她的妹妹杜若在哭,他握着杜蘅的左手,默默地感受着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僵硬。

    杜蘅离世后,肖晏宁没去参加她的葬礼。他不想看着她最终化为灰烬。后来,他也没再联系过她的家人,不知道她最后葬在哪里。他不想知道,他更愿意记忆中的杜蘅就保持着她一直以来的样子。

    肖晏宁甚至想到了郝嘉慧当年的女朋友乔伊——郝嘉慧在离世前不久,已经带着乔伊一起与S大学签了约。他后来听熟人说起,乔伊毕业后仍然一个人去了S大学,就在那里读了法学博士,之后也一直留在那里工作。不知道乔伊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唉,如果郝嘉慧还活着,现在应该是S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了吧……

    肖晏宁呆呆地站在簌簌散落的烟尘中,脑海里不着边际地这样想着。

    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围住酒店的人群很自觉地向两旁闪开。

    肖晏宁随众人闪向酒店倒塌的那一边。很快地,第一个伤员被救出来了,满身灰尘和血迹,一动不动地伏在一位消防员的背上,直接被送进了救护车。

    大约是刚才一直在想杜蘅的缘故,一看到伤员,肖晏宁就本能地想去帮忙,可刚向废墟的方向迈出一步,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早就不是医科生了。

    更多的伤员被找到了,媒体也闻讯赶来,窄窄的早市一条街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

    楼体尚未倒塌的那一半看上去也是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警察和消防员开始疏散围观的群众。

    不知是谁推了肖晏宁一把,他就转过身,在众人的裹挟下跌跌撞撞地沿街向前走去。

    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不只是一位看客,还是这倒塌酒店的住客之一。

    肖晏宁走出街口,身边的人群已经渐渐四散而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旁。

    他周围的街景如同每一座城市的每一个周末早晨一样平常,平常得令他怀疑,令他眷恋,令他产生了一种深切的不真实的感觉。

    如同一口喝干了一整杯红酒,肖晏宁随即晕晕乎乎地想,这里的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吧,就在不远处,某些人正在床上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就被埋在了废墟下面。而正是在那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郝嘉慧,看到了杜蘅,想起了那么那么多曾经的过往,那么迷离,那么遥远。

    他定了定神,努力把思绪从杜蘅、郝嘉慧以及那幢倒塌了半边的快捷酒店里拉回到现实中。

    手机在,皮夹里的身份证、银行卡和几张现钞也都在。留在旅馆房间的拉杆箱里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出差用的公文,很显然不太可能马上就找回来了。

    肖晏宁习惯性地抚弄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屏保图片用的是他和孟冬的婚房刚装修好时,他随手拍下的一张全景照片。他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钟,决定立刻回家。

    他第一次来H市,不认识去火车站的路,就走到路边的一个乘降站等出租车。

    街对面有一辆大巴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很花哨地喷绘着好几个旅游景区的广告。肖晏宁无意中瞥了一眼,却见车旁的路沿石上坐着一个神情呆滞的女人,似乎有些眼熟。他仔细看了看,认出她就是早晨在酒店前厅里被那群游客围住抱怨的那位导游。一时间,他很想穿过马路,去问问她那些游客是否平安。

    这时,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来,他只好拉开车门坐上去。

    在出租车掉头驶离的那一瞬间,透过车窗,肖晏宁最后看了那位导游一眼,只见她涂在脸上的那层奶酪似的防晒霜已经完全被泪水和灰尘弄糊了,整张脸看上去就像一张烤坏了的比萨饼。

    出租车在路上飞驰,H市的街景扑面而来,又飞速闪过,既陌生,又带着几分千篇一律的熟悉。

    忽然,酒店倒塌给他带来的那种恍惚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中消散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家,更想好好活着,更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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