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光是在动车上惊醒的次数少说也有三次,以至于今早一上客车定了个差不多时间的闹钟就开始补觉。
没想到这颠簸的路比坐动车还难熬,闹钟都还没响呢……
他扶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语气多了些歉意:“不好意……”最后一字还未出口,许梨清抬眼看见身侧的大爷正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
他憨厚一笑,口中说出短短一句惊为天人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怪会撒娇的。”
这一声调侃给许梨清吓得一激灵,差点就喊停车了。
您孩子到底是怎么和您撒娇的啊?!
“不是,大爷、叔、伯……”他一连换了好几个称谓也没个准。
“你别逗人孩子了,看给他吓的,上回这样差点被村头忠良给打的事忘了吗?”坐在后座的老婆婆笑着捶了几下大爷的后背,给大爷弄得咳嗽不止,连连喝水,也连带断了许梨清举起拳头的念想。
“这不是想让人孩子清醒一下吗,看他睡觉那难受样,换你你能忍啊?”好不容易缓过这股劲儿,大爷往里坐了坐,来了兴致,也不顾后头大妈的吐槽,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有阵子没看见年轻人坐这个了,你是哪边的?”车上大多是去市里看望孩子的大爷大妈,许梨清注意到,他们的衣服上有不少褶皱,连外衣也只是薄薄一件。
分明冷到不停摩挲手掌,却也倔强的不肯动膝盖上放着的品牌袋,吊牌在袋口晃悠悠,里头几件衣服透出不同的色彩。
老人的心思无需猜忌,答案全都写在了脸上。
无非是舍不得新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要是会在新年前穿上一次,他许梨清就敢倒立绕镇子跑一圈。
去时满手蔬菜水果,回来又仍要面对空荡的家与无尽的思念。
真是爱娃心切啊,想到这,他礼貌的移开目光。
客车伴随着句句提问,驶过了竹林茂密的公路。
“你家里人是干啥的?”
“你是哪个村的嘞?这般面生。”
“多大了?有女朋友没有?”
前座窗户开着条小缝,秋风卷着发黄的柳絮,正巧落到他稍长的睫毛上。
夕阳掠过无边的田野,漫过广阔的溪流,最后凝聚在男人骤然收缩的眼眸里——被风掀飞的蓝白格窗帘外,是仍在流淌的都江,他不自觉红了眼眶。
离乡时的景象在归乡时又一次复现,看惯了城市的繁华,再见家乡却是有些哽咽。
他已不再是少年了。
“呦!这不是老许家的孩子嘛!”穿黑色棉马甲的大婶从后排弹起来,雄浑的嗓音惹得在场所有人投来目光。
“哎呦,长这么大啦,我都差点没认出你。”她抓着栏杆坐到许梨清后座,强有力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头。
“我前天还和他喝茶呢,瞧这脸和你爹多像啊,这眼睛活脱脱随了你妈,你这几年不回家,你妈每次提到你都骂个不停,这下她可得乐几天了。”
“婶婶,别揪我脸了行不?”许梨清不敢阻拦她的动作,只能揉着脸谄媚的笑着。
“哪个老许?”有人发问。
“还能哪个?”大婶无视了许梨清的诉求,乐呵呵的答道:“就咱镇上那个开殡仪馆的老许啊。”
此话一出,刚刚还吵吵闹闹的大爷大妈瞬间安静了下来,对那个词汇似乎有些敏感。
“嘿。”刚刚的大爷笑出了声,仍不忘插科打诨:“那挺好,等我闭眼了,可得劳烦你给我整精神点喽。”
“说得在理。”老婆婆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随身镜,抚摸自己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现在年轻人不是很会那什么……化妆嘛!能给我化个电视里头那明星的妆不?”
“不过你还是回来早了点,这里还要过几个月才热闹哩。”大婶见他那懵圈样,解释道:“我当你晓得才回来嘞,没听你爹说吗?开那家古玩店的老板娘她女儿前几年不是去大学读什么……”
“唱戏曲那个?”大爷忍不住提了一句。
“对对对,就那个,说是在外头有了点名气,这次回来演出也不收钱,这些年还花钱在镇上建了个戏院,把靠山那边的庙重修了个遍。”
“那还真得瞧瞧这丫头能演出个什么来了。”老婆婆说话都带了几分欣慰,毕竟在这片信仰神佛的土地上,很少有年轻人会对祂们留有敬意。
客车碾过最后一道车辙沟,终于进了都江镇。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带有铁皮房顶的自建房,侧边还贴有占据一整墙的广告,门口晒着的被子沐浴在阳光下,街道上的烤鸡味与老板的叫卖声融为一体。
那些店铺仍是老样子,给他剃过数次寸头的理发师嘴里叼着烟,站在门口的水池边洗着妻女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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