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好奇地看着我,问道:“你研究过董仲舒?”
“谈不上研究。”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说辞,免得引起父亲的特别关注,“几个月前参加过一个文化论坛,有人做了题为《董仲舒对华夏文化的贡献》的演讲,结果被一位学者狠狠地批了一通。那位学者说,董仲舒为了让自己创建的儒术获得封建帝王的青睐,抛弃了作为儒生和学者的操守,不仅迎合汉武帝集权一统的需求,更是为了儒术能有个好前程,专门为汉武帝量身定做了一套理论。当时学者没具体说是什么理论,我猜应该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套东西吧?”
“学者的话没错。”父亲点了点头,“其实站在中国封建社会发展史的角度来看,董仲舒创造的儒术,又何尝不是一场悲剧和笑话。”
父亲的话让我十分意外。被董仲舒篡改后的儒术成了封建正统思想,被统治者用来治理百姓长达两千多年,各朝各代的封建帝王对儒家创始人孔子的恭敬态度,足以说明儒家在两千多年封建历史中的地位不可动摇。父亲为什么又会说这是悲剧和笑话呢?
“爸,您这个观点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追问,“您为什么认为董仲舒创建的儒术是一场悲剧和笑话?”
“这很好理解。”父亲又拿起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一种思想本该具有指导行为的特质,即便是封建政权,也应该在某种文化的指导下运行。可董氏儒术为了得到或巩固在统治阶层中的地位,刻意迎合统治者急需统治工具的需求。那么,一种因为工具性需要而产生的思想,其本质是什么?因为需要才去创造,完全本末倒置,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说道,“文化本是人类驱逐黑暗的武器,也就是说,一种思想首先得有指导人们驱散黑暗的价值。为了满足某种需要才去创造思想,这种行为的确是本末倒置。”
“没错。”父亲深表赞同,“从人类认识世界的一般规律来看,真理源于实践又指导实践,这符合人们认知世界的逻辑。可董仲舒提出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其认识的起点又在哪里?显然,这种认识无法从实践中得来。退一步说,就算有人想用三纲思想指导实践,又该如何操作?即便有人极力推行,最多也只能做做表面功夫,沦为口头上的实践 —— 因为没有人会真正认为自己从身体到意识,都完全从属于另一个人,哪怕在帝王面前也是如此。用这样的思想来指导实践,不是儒术的悲剧又是什么?”
父亲这么一解释,董氏儒术的确透着浓浓的悲剧色彩,就像一个人嘴上喊着不怕死,真到了生死关头,恐怕第一个就慌了神。但父亲说它还沦为了笑话,这又该怎么理解?于是我问道:“悲剧的意思我明白了,可要说它成了笑话,又是为什么呢?”
“这就更容易理解了。”父亲笑了笑,说道,“从‘大楚兴,陈胜王’开始,但凡出现推翻或打乱封建统治秩序的事,指导这些行动的肯定不是儒家思想,而是借助‘天’‘神’或是‘宗教’的名义;反倒是法家、兵家、纵横家等思想,成了从乱世走向治世的指导思想。乱世刚结束时,统治者大多会采取实用主义策略,让百姓休养生息;可一旦乱世彻底终结,政权稳固了,他们又会把儒术这套东西捡起来,当作统治百姓的工具。结果呢?长则几十年,短则几年,政权就会迅速腐败,统治与被统治者之间的矛盾尖锐对立,直到进入下一个乱世的循环。”
“我明白了,这个观点其实不难理解。”我说道,“就像明朝的开国皇帝,最初以‘明教’为根基起事,立国后把功臣清理干净,便又开始用儒术愚弄百姓,开启新一轮的循环。从这个角度看,儒术思想在历史长河里,的确像个笑话。人类本性里就有实用主义的特质,我敢肯定,当政权面临崩塌时,掌权者要是发现抛弃儒术能迅速扭转颓势,哪怕有一种思想宣称‘民为君纲’,他们也会照单全收。就像李世民,总把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名言挂在嘴边,那不过是唐初特殊历史时期的口号罢了。封建社会的统治者需要的从来只是统治工具,而非真正的思想。”
“你小子能想到这一层,确实不容易。”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对历史的思考,得从现象看透本质,这样才能真正理解历史、认识历史。”
“爷俩这是叨叨个没完了?”母亲从卧室里出来,对父亲说道,“别在儿子面前显摆你的研究成果了,想想晚上应酬的事吧。”
母亲刚到客厅,齐珏就赶紧从卧室出来接话:“爸爸和卫国聊得这么投缘,我都不好意思出来,怕打扰了他们的兴致。”
“也是。”母亲点点头,对齐珏说道,“你爸平时没什么人跟他聊这些历史话题,这次就让他们多聊会儿,让你爸过过嘴瘾。不然等你们走了,他又该找我算账,说我干涉他和儿子聊天了。”
母亲拉起齐珏的手:“让他们爷俩接着聊,你陪妈出去走走。”
齐珏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