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雨后的阳光砸破灰蒙蒙的窗户，这间荒芜的屋舍晶莹得好像一座玻璃房。
丁间拨弄篝火的余烬，他狰狞的脸孔松弛下来变得丑陋。他不时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她，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既然你不打算帮助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丁间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马莉。”她冷不防地说道“记住这个名字。”
“那么马莉小姐。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丁间说。
“她不是我的母亲。她收养我，是为了能卖个好价钱。实话说，我在她膝下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且并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或者不够孝顺。”她擤了擤鼻子，耸耸肩“当然我自己也并不是什么乖宝宝。她是个太过强势的女人，喜欢迁怒亲近她的，然后报复那些关心者她的。她死，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她把自己遭受的不公和恶意转嫁到那些亲近她的人身上”
“但你为什么在哭？你为什么——”
“因为她死得太惨了。即便她是一个讨嫌、甚至可恶的女人，也不该遭到这样的恶意。这个可怜可悲的女人，我却受了她的抚育。她将我养到今天，我就要替她料理后事。我必须非得这么做不可。”
丁间张着一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她用衣袖擤了擤鼻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丁间。”他回答。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你这行很有趣吧？”
“不见得。”
“很好赚？”
“混口饭吃。”
她没有继续说话，他觉得她大约是不感兴趣了。
“你有什么人可以投靠，或者说愿意收留你吗？你有哪里可以去吗？”他问。
“我加入你这行可以吗？我给你当学徒。还是说，你更喜欢另一种交易？”
丁间一愣，怀里的娃娃掉了出来。他捡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很好看。”她说。
“送给你。”
他将它塞给她怀里，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小袋子也塞给她。
“这个也给你。你可以走了。”
“去哪？”
“与我无关。”
“这么说你要抛弃我，让我自生自灭？”
“我帮你已经够多了。”
“不够！”
她猛然站起来，把怀里的东西甩落在地。
“你知道你是在无理取闹吗，我并不欠你什么。”他把娃娃从地上捡起来，耷拉着冷峻的脸孔愁容满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对你还不好吗？”
“既然你不打算帮忙，那你一开始就不要把我从那里带回来！”她跳着脚，拉长了嗓音叫唤“你这样跟那伙强盗有什么两样？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子侮辱我，倒好像我是什么不值钱的玩具。为什么你们都喜欢随便操纵人家的人生，然后又轻易地抛弃？”
“听我说，我会给你一笔钱——”
她猛然甩了他一巴掌。
丁间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他愣住了。
“我倒宁愿你一刀杀了我。”
她嘶哑的嗓音既柔软又坚定，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假如我走出这扇门，过不了今晚我就会死。我有预感。”她说。
5
姑娘拉扯他的衣袖，哭闹地纠缠他，将他折腾得厌烦极了。他发起火来一掌几乎拍断了立柱，屋顶的茅草跌落纷纷扬扬。
他告诉她自己宁愿杀一千个人也不打算回应她的哀求。她倒生起气来，躲去角落里不理他了。
丁间不去管她。他瞪了一眼梁上的人面蛛，它吓得跑进了视线看不到的角落里。
丁间用牙齿咬住线头，打一个结，然后用刀削去多余的部分。他这活计干得既专注又细致，直到夜色昏黑，水都没喝一口。
他将东西对着烛火照一照，感到挺满意。但又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翻来覆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扔去箩筐里。
人面蛛在光找不到的角落里编织它的网，烛火的边缘，一只青螳螂和锹甲虫正在对峙，彼此试探地挪动爪子。
丁间看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走了进来。
李曼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姑娘，他向她招了招手，露出一脸和善。然后他到丁间跟前坐下，自顾自地开始烤火。
马莉躲到柱子后面，窥看这边的情形。
李曼用一根竹棒把火拨旺，然后从怀里掏出装酒的葫芦。
“听说你失手了，真少见。”他笑嘻嘻的。
丁间张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他。李曼移开目光去看那姑娘，干巴巴地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