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源发现他有一双很大很大的黑眼睛,汇聚了他身上全部的情绪和精神的力量。
“耽误诸位时间,很抱歉。可诸位话语令我很在意。我欲知诸位所以惊惧惶恐之因由?可否将话讲得清楚明白?”
他说话时将双手揣在袖筒里,不时扯一扯围脖遮住他苍白的断过的鼻子。他说话的鼻音很重,听起来既含糊又坚决。那个铁塔般骄傲的黑人屈膝在他脚下,沉重地喘息。
“我乃一乡野之村夫,对诸位含沙射影、装模作样之说法,实难明白。可否让我理解为,杀死小山的便是诸位?”
他面对剑拔弩张时的表情像是视死如归,又仿佛果真一点儿也不在意。
“你应该去当个小说家,你有这方面的潜质。闲话少说,水野先生,我对你的提议仍然有效。加入我们,以免损伤和气。”
轿子里的声音说道。
“若如此,我该付出什么?”
“我完全相信你的品行,先生。”
“可我以为你在侮辱我。小姐,你误会了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的忠义。”
他一丝不苟的脸孔闪过一丝疲倦和莫名的感伤。
“收起你这些无聊的形容词吧,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你要拒绝我,那就拔出你的剑来。当然,你也大可以躲去一边。”
水野双臂环胸,他没有犹豫太久,让开了路。
董源对这个人的生平来历、性格和目标都感到在意,但此时他还没有进一步了解的打算。他跟上那一顶重新启程的轿子,有意地将自己的身形藏在往来的人群里。
此处三面环山,东面临水可泊大船。到此须穿过一条狭长悠远的竹林山道,幽深僻静之极。
他的样子不大好看。抛开他地位的光环,手段的威慑,甚至可以称其为丑陋的代表。他的眼睛一大一小,鼻子坑坑洼洼,眉毛粗糙稀疏,嘴角有一颗象征性的大痣。过度的饮酒和食肉使他的皮肤白皙、丰盈、红润,但这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富翁,他的手指柔软而轻盈,却仍然能看出其早年磨难和辛劳的痕迹。
“我家中最近多事,切勿见怪。”刘铭说。
院子里零星点着几盏灯火,隐约藏在芒草和芭蕉的缝隙里。今夜的月光轻微、冷淡,落在石砖铺就的地面,几乎辨不清暗香和疏影。刘铭端着烛台,引领董源沿着回廊绕过植满松柏的前堂,玻璃透亮的中厅,细白沙铺陈的后院。这是一所小而精致的宅院,适合纳凉、沉思以及避祸求福。
茶室早已准备好了。刘铭将烛台放好,和董源坐在宽阔的屋檐底下欣赏淡淡的氤氲和明月。
“您看起来很疲惫。”董源盯视他那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问道“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吗?”
刘铭低头沏茶,银灰色的沙地承接了月光,仿佛翻滚的白浪。
“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你当鳏夫不是已经很多年了吗?”董源问。
“像我这样的人,总得有个后吧。”刘铭回答,轻轻地笑笑“来点雪曲好吗?”
董源推辞了一番,便同意了。
“点心也来一点吧,专门请的广东厨子。今天早晨侍从们打来一只大雁,他也拿手。”
董源笑一笑,刘铭就开始对他讲大雁的做法。
“大雁要用铁锅细焖,要配上一条蝮蛇,那滋味就再好不过了。您可以吃蛇吗?”
“倒无所谓。”
“请您一定试试,刚巧有一条两斤多的。”
刘铭招了招手,便有人取了一条黑蝮蛇来,朝他吐了吐信子。再一挥手,便拿走了。
“来点毛尖好吗?知道您喜欢铁观音,今年的味道要差一些。”
董源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月牙渐渐沉入了阴云里,屋檐外零星下起雨来。佣人拉上纱窗,增添两只蜡烛,将屋子里照得温暖、明亮。
屋内的家具和陈设简单而协调,大抵是细瘦的花梨木桌椅、纤长的七彩琉璃瓶、铜制药师佛坐像、小品风景画轴、西洋绘美人瓷盘、螺钿唐草经匣。
正看着,红衣女过来奉上香茶,两人一边品茗,一边说些闲话。
刘铭绝非一个好的聊天伙伴,三两句话便开始谈及地价、粮米、税收、工钱、商队和马匪的近况。
董源听得昏昏欲睡,他可不打算把夜晚的时光都消磨在这里。
董源问他最近有什么事。
“老样子。马匪猖獗,兵痞肆虐,苛捐杂税无度。穷人拿不出钱来便铤而走险,富人将财宝塞满坛子,埋进后院——你应该学会控制一下自己的表情,面对其他人时你也表现得这样不耐烦吗?”
“我们是老交情了。正如你不喜欢人情世故,我也不喜欢虚与委蛇。我可不是来蹭饭吃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些问题需要答案。”董源说。
刘铭注视着他,这是一双精明又有些感伤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