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倚靠着栏杆站一整天,仔细观察他们细微的表情、暗地里的动作、腹诽、奉承、别有用心和虚情假意。他揣度和记录这些来来去去的人物,好像是自己珍贵的收藏品。
叶修,孑然独立者,16岁。
道生和尚,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他天生的形貌引人注目,但行动则格外隐晦。其人生平不详,面貌神秘,一身武艺更不知出自何处。只晓得是半路出家,到空空寺已15年。
刘铭,57岁的当家。东南诸省首屈一指的财主,永安县的土豪。其连接潮州水贼、芦溪土匪,似有不轨之心。此人不以武功闻名,我却知道他有一双铁掌威力不俗。
铁剑门的丁间,38岁,身形魁梧,面貌刻薄。使一把双手阔剑足有人高,有劈山断水之能。此人阴鸷蛮横,是正道中尤为危险的一类,好灭人满门。
西北的鹰,年龄约五六十许,瘦高个子,有些驼背。此人甚少踏足中原,在关外以一双铁爪闻名,而脖子上的珊瑚珠串据说乃是人骨。这是当世第一等的高手。黑衣黑炮,戴着斗笠,沉默寡言。
听风禅师,78岁。名刹龙吟寺的长老,拳剑双绝,正道领袖,当世第一。小山禅师的好友至交,但如今已然年老力衰,伤病缠身,不复当年。
天门山赵朴,49岁的掌门人,个头不高,双臂纤长,是半个秃子,擅使双刀。这人名声不大,口气不小,其为人貌似粗犷,实则阴险,斤斤计较,锱铢必较。
赵朴16岁的儿子赵禧,长得与赵朴全不相似,面容白净,心宽体胖。这人资质平平,好吃懒做,只有一张嘴巴与他老爹相似,在江湖中全然是个不入流的人物。
董源再起一页,接着往下写。
一个被鹰唤之为铁线的黑衣人,四十左右年纪的壮汉,一条伤疤从额头直到下颚,没了半边鼻子,半边嘴唇,看来十分骇人。这人看来并不是鹰的好友,见鹰在此,颇为忌惮不安。
自称来自双流镇的年轻道士,叫做许安,干净朴素,像是十七八九,像是三十出头。套近乎的小人,食腐肉的苍蝇。在场诸人他大多认识,却并不熟络。长了一张笑脸,看来可亲可爱,与丁间走得挺近。
对许安自称司马快的年轻人,一张半瘦不瘦的脸没有任何特征可言。身形矮小,手指纤长,动作敏捷,脚步隐蔽,若非卖命人,必是梁上客。
平安镇报恩寺慧宁禅师的徒弟哲安和尚,才十七八岁,功夫粗浅,佛法低微,聒噪吵闹。自陈是为了报恩寺的善款而来,在永安城已经待了十数天了。
董源停住笔,将脸孔贴在那些尚未干透的字迹上面,他皱着眉头查看,仔细闻嗅,撕下来揉成一团摔在地上,然后又捡起来,细心地抚平。
这使他想起昨夜的女人,他咬牙切齿地责怪她破坏了自己专注和缜密的心境。
他陷入了沉闷的忧伤和不可避免的嫌恶当中。
有人唤了他一声,并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董源不予理会,他将那张纸撕作粉碎。
那人便推搡他、热情地呼唤他。董源不耐,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哲安和尚穿一件洗褪了色的灰布僧袍,足下一双脏兮兮露出脚指头的布鞋,过长的袖口叠了几重用麻绳绑起来,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臂。他手里拿一串红色佛珠,腋下永远夹着一本极薄的金刚经,以供其记不起经文时翻阅之用。他的面貌白净好像施了粉黛,嘴唇娇红仿佛涂了胭脂,这是一个缺乏力量和决心的人,像是个胆小鬼抑或寄生虫。
他揉着红彤彤的脸孔,眉眼里似嗔似颦。
“你这副样子真有点吓人,”哲安说“是被女人踢下床了吗?”
董源瞪了他一眼。哲安嬉皮笑脸起来,然后关切地轻抚他的后背。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他说。
“你大概没听明白,又或许是故意如此。不论如何,”
董源把本子夹起来,揣进怀里。
“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帮助你。”
他的话音冷淡,几乎发起火来。
哲安哦了一声,他的双颊绯红,然后苍白,低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董源觉得他有些可怜,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他。
董源进城时撞见这沙弥被一伙流氓威胁,出手将他们赶跑了。自此哲安和尚便缠上了他,请他帮忙筹措善款。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凡事还是说明白才好。我对宗教事务一向不感兴趣。再说了,我又能帮你什么忙呢?如你所见,我并非富裕。”董源说。
“可你和刘铭关系不错吧。”
“可我不愿意。”
哲安哦了一声,烦恼地搔着头。董源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也不感兴趣,他只想尽快摆脱掉这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