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上面有三个姐姐,后面有一个弟弟,我不是我母亲的孩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现在我能够心平气和地回忆和思索,觉得我名义上的母亲对我并没有厌恶或者嫌弃的感情。那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心地善良,长得不好看,不管对待下人抑或自己的丈夫都总是小心翼翼、一丝不苟。我五岁时她生了我的兄弟。一个母亲对待亲子和养子态度总是有区别的,她关心和照顾我,甚至畏惧我,但绝不爱我。
这种想法使我煎熬了很多年。嫉妒自己兄弟的感觉可不太好。我有过无数个不眠之夜,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可猜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你曾经不在意的细枝末节就开始发芽,它们刺挠你、折磨你,逼迫你下一个定论。
我受不了那女人和颜悦色的态度,也无法接受那个喊我哥哥的陌生人。很多次我想要寻找我的生母,离开不属于我的地方。现在想一想都觉得可笑,真的有那么个人吗?难道不是我的嫉妒心作祟,痛恨自己不被父母所爱吗?
形影相吊、无地自容,那时我深感痛苦。我羞于去质问,更害怕得到证实。我讨好冷落我的父亲,逃避殷勤待我的母亲。假如事实果真如此,我岂不是不能怨恨他们了吗?
我是没有办法才逃出来的。并非出于酝酿已久的决心抑或一时的冲动,我原以为会忍耐和逆来顺受很多年。但那个曾经令我厌弃的地方如今主动抛弃了我,”他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的父亲死了,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小山禅师请叶修帮忙修缮信众张老太家里漏雨的屋顶。叶修这活干的并不擅长,他在顶上忙活了一上午,八月的太阳将他晒得心焦,他爬下来的时候有点站不住了。
张氏迎接他下来,让他坐在屋檐下面喝茶。
午后的日光被樟树林遮掩了过去,在灰蒙蒙的院子里筛洒下许许光斑。凉风轻轻吹拂檐角的铜铃,惊散了栖息的麻雀,它们围着屋子转圈,然后停在了另一侧。
蓦然的一声枪响把它们都惊走了。
叶修的视线离开与他对视了很久的母鸡,看向前面扑满风尘的篱笆。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高大、矫健、眉眼明亮、须根青涩。作为一个猎户来说他的脸有些太白净了,手脚也很娇嫩,只有手掌的内侧能看出些持铳和拉弓的痕迹。
他的同伴是个样貌憨厚的黑胖子。个子不高,背一大筐柴,手牵一头装得满满当当的骡子。
他们来这里讨水喝,下午要去镇上卖货。
从猎户的遣词造句中能听出来他读过些书,想法有些势利、过于稚嫩。叶修觉得自己不喜欢这个人。
他反反复复地说些钱和自尊的关联性、官军和逃兵的区分法、贪婪的地主、固执的父亲、以及自己今后的打算。
“我不乐意打猎。劳累、危险、孤独、风吹雨淋,这种生活是最没意思了。我讨厌山和森林,老在同样的地方打转。何况现在的皮毛可不好卖,钱都给那些贩子赚走了。山里又到处都是土匪,即便运气好没碰上,他刘老爷总来收税。你看现在到处打仗,不是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吗?我实在不想守着一个看不到前途的行当,围着一圈野兽的脑袋,孤零零地死掉。”他说。
柴夫沉默地喘息。
猎户问叶修有什么看法。
叶修沉默了一会,说道:
“我听说最近的大头兵很难拿到军饷。”
“大头兵。”张猎户吐了口唾沫,笑嘻嘻地说“那些嫌当兵贫苦的家伙,别的一样也干不好。死在战场上?跟死在山里当野兽的粪便也没什么分别。”
叶修不喜欢他与自己贴得这么近,更讨厌他四溅的唾沫星。他已然为这对话感到厌烦极了,起身准备离开。
“看起来不像玩具呢。”猎户盯着叶修手上的宝剑说。
叶修警惕地看着他。
“真可怕。”他开玩笑似的打了个寒颤,对叶修说“最近王守备正在招揽剑客,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叶修没理他,径自走了。
叶修慢慢地往山上走,回想那剑客的剑招。他觉得那人的剑法中有他不曾拥有的技巧、或者说禀性。不只是沉重、粗糙、笨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他失落地看着手里的宝剑。此时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想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几乎丢掉了信心、动力、以及——
他仰望树梢飘摇的光影,踏过曲曲折折的小径。道旁的落叶承接了昨夜的雨水,汇成一道浅浅的溪流。
一头小鹿躲在丛林与他对视,倏忽便跑走了。
他用食指轻轻敲打剑柄,然后拔剑出鞘。
叶修挥剑击落一枚羽箭,他的脸颊几乎感受到箭头的锋利和其上淬了毒的危险。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忽的?”叶修对自己说。
他躲在一棵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