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充斥着骗子、流浪汉、无产的武者和逃兵。他们三三两两站或坐着,说些关于天气和晚饭的话。他们衣衫褴褛,举止猥琐,佝偻的身形擅长磕头、饿肚子、偷奸耍滑。他们面无表情地盯着院子里海棠、桂花、檐角的蛛网和转着圈的苍蝇,从乱糟糟的头发里捉出虱子。枝头的喜鹊一声一声叫唤,海棠下的蝴蝶一遍一遍盘旋。
楼上的女人冲着他笑了笑,他没有理睬。那女人像是恼怒起来,对身旁的男子说了些什么。
叶修默默抱着他的剑。西风穿过亭廊,吹拂柳叶,细雨点缀隔日的荷花,了无生气。
他闭着眼倾听风声,雨点落在芭蕉树上的滴答声,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他觉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长得可真高。”
是个小老头儿,长挑身材,半头灰发,脸上的沟壑看起来年纪已经很不小了,手里提溜着一条旧烟枪,瘦削的身形披一件太过宽大的僧袍,松垮垮的腰带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把不长不短的破剑。
叶修低头注视他腰上的剑,片刻,说道:
“我不算命。”
他的身形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挺清澈,鼻梁和眉骨尚有些当年的痕迹,双颊丰满,下巴圆润,年轻时大约也称得上仪表堂堂。如今破衣烂衫、胡子拉碴,只有那一双明亮的眼睛还像是不谙世事,含笑的嘴角则仿佛饱经风霜。
叶修皱起鼻子,不情愿与这个人靠的太近。叶修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大约是老人味抑或所谓的穷酸。
“有火吗?”老头儿朝他轻轻挥了挥手里的烟枪。
叶修从怀里取出火石给他。老头道谢,两人就站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你看起来像是个外乡人,来赚钱吗?”
老头坐在台阶上慢慢悠悠地喷着烟圈。
叶修看了看周遭,眉头紧锁。
“我以为这里是守备府衙门。”
“可你不是来当兵的。”
老头儿依旧笑盈盈的。叶修不喜欢他这副仿佛洞悉一切的表情,点点头,说:
“如何?”
“如果你来赚钱,我建议你去刘家。最近王家在走下坡路,王大人给钱也不及刘老爷来的爽快。”
老头儿朝门外指了指方向,说道:
“考虑一下吧。年轻人你正站在人生的风口浪尖,小心点别走岔了。那王大人是个没兵的守备,他刘老爷却有土匪的关系。”
叶修随口答应了一声。老头儿笑嘻嘻,叶修觉得他的笑声挺讨嫌。
叶修耸耸肩,转身准备往里走。
“且慢,且慢!”老头扯住他衣服的下摆,冲他咧开嘴笑“虽然你很着急,总有时间听我讲讲前因后果吧。”
叶修叉着手俯视他的额头,点点头,他便接着往下说:
“你一定看不出来吧,这里曾经出过王妃呢。就像怎样的美人都有衰老的一天,曾经的奢华也终将变成一文不名的渣滓。有时候一个家族的衰败甚至比秋虫还快,自有更年轻的野心家吃着他的尸体将其取代。野心家叫做刘铭,原本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某天他勾搭上王家的女儿,完成小气又刻薄的王老爷开出来不可能达成的刁难,于是抱得美人归——这样的故事在那些见识短浅而异想天开的小说家笔下比比皆是。但小说家们大抵穷酸而且孤僻,根本预测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刘铭既有才能又有本钱,而王家的子弟懒惰奢侈并且短视。刘铭很容易就主宰了王家的生意,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将其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就在这时,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冷淡。王家的弟弟们渐渐长大,他们要求更多的分红和管理权,不满于刘铭颐指气使的态度,想要挑战他的地位。也许是王老爷在背后指使吧,毕竟不论再有本领,也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这时发生的另一件事使他们的关系彻底破裂。那天一个北方来的妓女带着一个孩子撞开了王家的大门,她要求刘铭认下这个孩子。我们不会知道这是王老爷的又一个阴谋还是刘铭年轻时的糊涂债。只知道那天他离开了王家,再不久王小姐就病死了。王家把这归咎于刘铭身上,他们攻击他,要他走投无路,我听说有几个蠢材甚至请了杀手——刘铭便是在这时候开始他波澜壮阔的反击的,一连串的手段和招数使王家的子弟们做实了不学无术的名声,而刘铭的篡夺则显示出其目的原是蓄谋已久。
那些曾经答应同舟共济的家族们,还有那些原本保驾护航的官员们一夜之间就调转了枪头。王家的家产被充公,然后被刘铭以极低贱的价格买走。除了这一所老宅。坊间传闻说刘老爷对他的发妻心中愧疚,我却以为这不过是愚昧的妇人们无聊的添油加醋罢了。他起了一栋更宽敞采光更好的宅子,对于这一所将要被蛛网吃掉的破屋子没有半点儿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