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会说没有赶尽杀绝是刘铭的疏忽,但当年谁也不会认为王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看看这石灯绮窗、雕梁画栋,蒙尘寂静了多年,还又迎回了旧主。曾经触怒了父亲的王家子,离家多年经商海外,如今一旦归来,携着一箱金银、一伙强人、一纸任状、满腔怨愤。他进城前告祭了天地、祖先和自己的仇人,他回来只为给妹妹报仇雪恨。”
“不错的故事,”叶修显得不感兴趣,他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老头的话“有不少虚构的成分,尤其最后一段显得很刻意。我听说刘铭和王衡的关系没有那么糟,有段时间他们合伙做生意。”
“后来他们闹掰了。”
“好事情。”
叶修没兴趣再聊下去了。老头儿突然收敛了笑容,他的眼神认真,声音轻微好像枯叶挂在树梢一样:
“如果说我们能够从这故事当中得到什么教训,就是这世间的恩怨都是人为的缺憾、自私和不计后果的愤懑,只会给他人带去麻烦和苦难,绝无半点正义可言。最近到处都是你这样的年轻人,但兴旺起来的只有棺材铺。这里的居民并不欢迎你,你没有发现他们看你的眼神吗?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难道专好给人家当帮凶或刽子手。”
“我打算自己做主。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故事。”
叶修耸耸肩,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他。
老头儿接过来揣进怀里,说道:
“你以为在施展自己的才能,实则是挥霍自己的性命。”
“得了吧。你这番大道理,满可以拿去劝慰那些志向当和尚的人或者乞丐。在我看来这两家人无非是本地的土贼和外来的强盗罢了,”他停顿了片刻,说道“你说这里的居民,可他们自己又做了什么呢?无非是忍受、嘲笑和排斥,这些人讨厌姓刘的和姓王的,实际上却奉承、讨好、卑躬屈膝。他们为那些受害者们感到愤怒,却更为其遭遇感到害怕。他们同情他,却拒绝他,他们想要反抗他,却从不庇护那些反抗者们。”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个愤世嫉俗者。”
“这里的人为这两个家族蒙受了巨大的苦难。但他们不在意自己的生活,却关心这些个肉食者们的争权夺利,叫嚣谁是正义而谁太愚蠢,与那些同属穷苦的乡亲分派系、争高下,倒好像是自己的家事,好像换一个人他们就有好日子过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不可理喻的。”
“啊,你是一个愤世嫉俗者。”老头儿笑了。
叶修不喜欢他的腔调,耸耸肩,不置可否。
“少挡道!”
一个名叫愤怒抑或凶残的壮汉猛然撞进来,他的肩上扛着一把斧头,一进门便冲众人亮了亮。
他将斧子高举过头,砍翻一个失了魂的瘾君子,随即挥舞起来,吼叫着,谩骂着,横冲直撞。刀光斩落了暖风,哭声惊走了喜鹊,秋日午后的庭院弥漫着血腥与杀戮。
他瞪着一双红眼睛砍到叶修的面前,他的手臂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旋转,好像一条鞭子抽过来。
斧头跌落,他的身体重重地倒下。叶修倚着腰间的宝剑,眼神既冷淡又残酷。
一个独眼的汉子走过来。他摸着下巴的胡茬,看一看这边混乱的景况,一挥手叫来几个夯汉,将伤者都扔出去了。
然后他慢腾腾地走近来。他拍了拍老头的肩膀,以他这样的人来说,这动作委实有些太友好了。
“老头,乖乖回家好吗?这里可不是你的游乐场啊。”
他说着递过去两枚铜钱。老头感激接过,随后拍了拍叶修的肩膀。
叶修用眼神质疑他,他说声再见。叶修觉得他的背影挺潇洒,只是略微有些踉跄。
他没有看太久便回过头来。
这个人的身形很是高大,臂膀结实,胸肌宽阔,漆黑的面孔像是有些早衰,一只凸眼睛显出不符合年纪的锐利。从他腕上虬结的肌肉和手上刀疤可以看出其早年的经历,他身上的海腥味无从遮掩且过于自然,脸上不耐烦不舒适的情绪若非因为眼前人,那就是受够了八月绵绵不绝的阴雨。
他看着叶修,眯着眼睛像是为对方的窥探感到不高兴。
“老爷要见你。”他对叶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