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珩突然想去见见沈祠,他想通过察言观色窥探一下沈祠的心思,他希望他没发现,能拖一天是一天,最好拖到沈祠不喜欢他了为止。
他带着忐忑,一步一步怀揣着企盼,他怕见到的沈祠颓唐与灰败。
他还没走进院门,茶香就飘过来了,浮动着松林晨雾般清冽的冷香,裹挟着点温润甘甜,似将山野灵气凝作一缕若有似无的幽息。这显然不是江井,江井有点淡雅的花香。
江井温然,但这个香就很清冽了,草木气息裹着苔痕漫上石阶的鲜润。
他记得沈祠从前只喝江井的。这两种茶不同,大相径庭。
他往前走几步,站在院门口,看着沈祠。
沈祠就侧坐在院中的石桌那儿,一边喝着茶,一边端详手里的玉,舒适地身体斜斜倚着石桌,悠然自得地对着午后的暖光。
沈祠察觉到视线,瞥过来,看见了他,他慢条斯理地把玉系回腰间,又缓缓地站起来,但是一步也没迈。
大概午后的光的确太暖了,晒出了点沈祠身上的懒意。
姜珩开始认真地细细地,不放过一处地端详沈祠,像沈祠刚才观察手里的玉一样。
姜珩把心放下来,沈祠不颓废,他安逸得很。
沈祠的气色前所未有得漂亮。
沈祠比前几天开心。
沈祠比前些天美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
原来沈祠也这么好看。
姜珩印象里的沈祠远比不上澈卿,印象里的他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但当他看见那个自在的,不像前几天那样拘着礼喊他王爷的沈祠,当他看见那个愉悦之情流淌举手投足之间的沈祠,他才看到沈祠鲜活别样的美。他好像忘记那时候跟他在一起的沈祠是什么样子的了。
沈祠只觉得沈祠这般,格外美,因为他不曾记住曾经,他不敢去回想。
他现在几乎快忘记了折磨于他的不安与愧疚,他细细地想着以前,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姜珩轻手轻脚的,心虚般地进入院子,他不想打破这样的沈祠。
可事实上,沈祠自打看见他,便慢慢收回了那副样子,鲜活别样的他又荡然无存了。沈祠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上的五官全都透着疏离感,就剩下冷冷静静,清清寂寂的美感。
姜珩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姜珩觉得,这样的沈祠太不近一切了,沈祠穿着他雪白的袍子,更像是要羽化成仙飘逸在风里一样。
谁也没有说话,姜珩只是慢慢地挪过去,挪到沈祠身边,也这么站着。
过了良久,姜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沈祠。”
沈祠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头歪了一点,像是疑惑他这个不速之客为什么会来。
姜珩看着沈祠眼里莫名的神色,脸白了白,他的眼睛里,好像就那么写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几个字儿很熟悉,他们谁都记得那天“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姜珩嗓子像被堵住了,喊不出来,要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似的,他只感觉脸上很疼,像是被人掴了一巴掌,可现下无人,姜珩骗自己是今天的风太烈了。
地上的树影妩妩媚媚地躺着,睡着了一样,一点不动。
他最后问了,没有头绪的一句:“沈祠,什么是伤害?”
“伤害罪分斗伤和贼伤两种,其他戏、误、或过失伤害人,则分别情况有减等,收赎等规定。”沈祠的话轻轻的,''''民食果蔬蜯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肠胃,民多疾病。’首出《韩非子·五蠹》。"
沈祠和姜珩都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但沈祠只想说这个。
于是他失落地告辞,转身离开。他安慰自己,挺好挺好,他还不知道,沈祠还不知道,他还可以瞒。
他听到:“姜珩,你以后不用来了,我都知道了。”
姜珩就算再蠢也该明白了,他没办法再骗自己和沈祠了。
他惊茫转身,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恐惧,可连姜珩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在看见沈祠云淡风轻浅笑盈盈的时候,姜珩心乱如麻。逃也似的跑走了。
他真的是个天真的刽子手啊。杀人不自知,最后看清自己的面目,还得害怕一下,杀都已经杀了,可还是骗自己自己不是故意的,天真得不行。
真可恶。
沈祠的自欺欺人习以为常跟谁学的?跟姜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