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也都齐齐转向她。
白荒愣住了。
所有深入过无人区的老兵会在任务前上一趟保命类的必修课,里面有一条:如果动物的首领凑近你却不杀你,这时候你最好低头。
那是臣服。
讲那堂课的专业老兵会说,运气好的话,动物不会杀你。
她眯起眼,发出一声笑的气音,摊开双手,直视无数双眼睛。她的双眸和它一样,看不出目的,没有情绪,却带有看穿对方身体的漠然,把空洞的危险性用无声地视线灌入敌人的大脑。
她没有低头。
你没有资格让人类低头,白荒的眼睛告诉它。
这些痛苦的,残破的生命,苟延残喘着,拼尽全力的,在夜里嚎啕大哭的,绝望的,谴责命运的,她都见过。
神经崩断的,怒吼着想要回家的,嘶声着说这就是骗人来送命的,其实一个也没有跑。
那些坚毅的,勇敢的,忠诚的,也没有走,变成每个战区的一小捧血肉,混合出一面人墙,昂这头凝望着战场。
他们都没有低头。
兽王停顿良久,连呼吸都禁止一般没有发出声响,全部的目光汇集在不为所动的人类身上。半晌,它的鼻腔位置喷出湿热的气流,那声令人大脑剧痛的呼唤声再次从大家伙的身体里发出,它就像一个半空心的囊球,传播声音的部位在每个地方。
只是这次,声音更加低沉,也没有了刺痛感。
除了这道声音,还是一片寂静。
*
宋洛凛首先从恐惧里缓过神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撤退信号……吗?”
兽王没有转身,依靠着身后无数双眼睛后退着,那数双利□□错着盘踞后退,一下又一下分割着土地的外壳。
其余的动物也不再把人类当做目标,不论大型的,小型的,异甲还是非异甲,全部跟随兽王的方向,缓缓地后退着。
先是慢速的,还能看到人类拿着武器毫不松散的队形。
“动物不是sp001宇宙之啸既定的清理者,”白荒凝视着他们,慢慢道,“它们不是规律的维护者,没有被赋予高于我们的权力。”
如果有,那么规则外的她现在早已尸骨无存。但动物只是为了众神,它们不在乎规律,也没有意识到什么是规律。它们只知道众神的味道消失了,而脆弱的人类有鱼死网破的勇气,再打下去也毫无意义。
它们和人类一样,是属于宇宙之啸所创造的掠夺者。
是等级相同的掠夺者。
动物离开战区的速度加快了,就像兽潮期间到了晚上的休战时间那样,远远退出了人类目光所及的范围,直到黎明的天边。
这就证明了一条新的法则——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搏动的速度加快了:“sp001之下,万物平等!”
淡红色的黎明压过白色的亮光,是太阳在升起。
血红色的地表,不知被多少活物的骨肉浸染,像燃烧的火焰,蜿蜒勾描着洼地中每一缕曾经流动的生命。
耳机里是沉默,沉默地消化这条含义巨大的信息,沉默地庆幸生存的降临。
白荒面向只展露一个边角的红日,她的胸前,心脏位置的身份牌,贴的是龙启明三个字,她终于笑了:“你看,是日出,和火的颜色很像。”
她道,“你自由了。”
终于,鲜血淋漓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的重量,这样一具沉重的灵魂载着太多人的眼睛来到这片被战火践踏的旷原。还有那些准预备营作为实验品牺牲的他们,也都自由了。
后方的刘熠看着兽潮的波动数值下降到安全阈值,他久久不敢拔掉接收器的信号插件:“我们活了……”
耳机里的沉默被打破。
感觉一切不可置信的人们终于拿回了开口的权力。
“活下来了!朝圣国也活下来了……”
他们哭笑着。
“太好了……呜呜呜太好了……”
他们呐喊着。
“我们活下来了!”
“朝圣国活下来了!”
这场兽潮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存活下来的疲痛泪水融进大地有人振臂高呼,有人俯身掩面涕泣,或是相拥在一起呜咽良久。
方寻烬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到肩的黑发因为人与动物的血液干涸而定了形状,栗色眼睛反射出一点黎明的火红。
她本想像平时对其他人那样愤愤地把白荒先前说的话还给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露出两颗虎牙的笑:“我想吃麻辣烫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