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才露尖尖角……
    申时三刻,我立于别苑阁楼檐角,眼见梁府方向望去……

    按照我的计划,福伯在梁府抄家的前一天,就特意安排了个理由将容容暗地里接了出门来陪我。不过,我并没有将容容安排进邓府。因为我怕被闲杂人等认出容容来,连累邓家。此外,福伯一并安排了人潜入梁府,安置我教他们做的自燃装置——只需要将特定的凝固剂按照一定剂量称量配比放置于梁府某处,然后再待宫中来宣旨便暗中派人潜入加入发火剂——特制的白磷火剂遇风即燃,青瓦朱甍在烈焰中扭曲如魑魅。前日埋于梁府内的火油,会将这场大火推向最高潮。

    福伯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他在宫中带兵宣旨的那些人出发时便派人潜入了梁府投入发火剂。待到宣旨的太监,刚宣读完“羁押梁颂”的圣旨时,梁府便火光冲天,一片混乱。禁军铁甲撞碎长街暮色,在一片混乱中,不得不赶紧去救火。我倒是不知道梁家有没有人趁机潜逃,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梁家被烧得已经无从抄家了。估计那些来往的书信肯定一把火给烧了吧!

    “小姐,为什么要烧了梁家呢?”福伯潜回后,换了一身衣衫,便来到我的小院与我一起看那漫天的浓烟。

    我指着太史令观星台方向,紫微垣正被赤云侵吞:"火烧的不是梁府,是史官笔。“如此冤案,说杀就杀了。不过只因帝王一念。古今多少这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檐角铜铃忽响,碎玉声里飘来段熟悉的《蒿里》——前世刘肇咳血抚琴时,最爱这阙挽歌。刘肇至死都相信他的帝王之术,但我恐怕至死都不愿信。虽然我做女君时,确实也杀过不是我的政敌,但那都是他们明着要害我。而这种明明是“君要臣死“,却只要假托一个女人的名义就能为帝王美化得天衣无缝。“父亲大人与梁伯伯过从甚密,一定有些笔墨留在了梁府。”只需杀一人,再牵扯出一片被冤的朝廷要员。帝王贬斥完再“鸿恩浩荡”启用这些肱骨。接着他们必然是感恩戴德,死心踏地。“何必留着给那些贱人无事生非呢?”这一把火不仅保护了我的父亲,也包括其他当时被牵连的很多人。这场“梁家谋逆案”曾经牵扯出来不少人。先帝就是故意冤枉了他们,后来又陆续官复原职。本来,梁家就是被冤的。为了江山,他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是我做不出来。刘昭说我妇人之仁,但哪怕是重活一世我还是不忍如此。“帝术!哈哈!”我心中暗自喃喃道:“嬴政相信韩信的帝术,最后还不是二世而亡?他的死估计跟我也差不多啦!”我只是不服气我一生从无亏欠过为何会是那个下场。所以,这一世我要……

    梁家那火到底没有救回来。为了不让火势蔓延,禁卫军只能暂时放下拘禁梁家人的任务,改去救火了。梁家好歹也是皇亲国戚,住的本就是京城中最富贵的地段。再加上又紧邻皇宫,谁也不敢怠慢了。据后来,提及此事的人都只当梁家人畏罪自己烧的。可不管怎么说,此事到最后只有梁颂一人被逼死在了大狱里。之后,梁家二姊妹莫名死在了宫内。而皇帝的姑母,本朝第一位长公主也含冤被囚禁了起来。这便是帝王之术!

    再到梁家的残垣断壁前,我心中冷凄凄的。如此对待女人的,又岂止先帝一人?女人,到底对男人来说是什么?或许,哪怕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窦太后也不见得能感受得到先帝的爱吧!否则,她不会在被烧死的那刻撕心裂肺地后悔进入了这冰冷的后宫。刘昭不无怜悯地说:若非父皇见她无父族倚靠,只怕也不会受如此盛宠。先帝借她的手除了一个宋贵人,接着就是梁贵人。在他短暂的生命里,为了不让外戚专权可谓煞费苦心了。而我……刘昭要我喝那避子汤时,便注定了他再多的“宠爱“也不能让我感受到“爱”了。

    西风卷起焦灰,恍若漫天黑雪。我望向别苑莲池方向,小荷才露尖尖角,已有蜻蜓立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