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弯鹰嘴岩的时候,陆大川扛着半扇狍子肉撞开了篱笆门。檐角的冰溜子"咔嚓"断裂,正巧砸在了他的兽皮靴头前面。
黑子蹿上来要舔他手背上的血渍,却被他用鹿皮手套挡开:"去!等我把套索归置了再和你玩。"
堂屋里漫出了刺五加炖肉的香气,却还掺着陌生的甜腻——红糖混着炒豆的焦香,像根钩子直往鼻腔里钻。
大川靴底碾碎了冻硬的狼粪,突然瞥见祭台旁码着的红糖包,麻绳捆扎的样式分明是外乡人的手艺。
"娘!"他甩下猎物冲进屋,兽皮坎肩的裂口勾翻了门边的药篓子。
胡秀芳正在往桦皮筒里装刺五加粉,闻言头也不抬:"灶上煨着狍子腿,你自己撕......"
"这是哪来的?"大川扯开纸包,红糖块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林家的谢礼整整齐齐码在火塘边:刺五加粉掺着茶沫子,炒黄豆用红绳扎着蝴蝶扣......
周木头从硝皮架子后面转出来:"晌午林家送来的谢礼,你娘把鹿筋退回去了。"军户粗糙的指节摩挲着腰间新换的狼牙刀穗。
大川的耳尖蓦地涨红,后颈刺青的狗尾巴草的绒毛好像在跳动:"猎户的规矩都就饭吃了吗?收外人的礼,山神要记账的!"
他抄起红糖就要往门外扔,腕子却被母亲攥住。九转蛇骨镯卡在他的命门穴上,酸得他整条胳膊发麻。
"你是属炮仗的?在外面倒是装得沉稳可靠,在家里可真是一点就炸。"
胡秀芳夺过糖块,指尖抹下糖霜往他唇上一蹭,"林家要的是心安,有来有往才是正经邻里相处的路数。"
她忽然从药柜的暗格里摸出一块素白绣帕,忍冬花纹间沾着岩洞的熊油香,"这是那穗丫头落下的东西吧?你倒是藏得严实。"
少年猎户的喉结剧烈滚动,红糖的甜混着帕子上的忍冬香直冲脑门而来。
黑子突然叼着柳条筐挤了进来,里头装着穗穗刮破的靛蓝裙角——这畜生倒是很会看眼色。
"十九岁的少年装什么老疙瘩?"胡秀芳戳着他的眉心,鄂伦春谚语混着关东腔,"山鹰翅膀硬了还知道给老雀叼食,你倒好,冰碴子挂脸给谁看?"
她突然抓起儿子后腰别的黄杨木簪,簪头的山丹丹花刻得歪歪扭扭,"前日找你周叔讨的雷击木料吧?刻废了七块才得个雏形——山神跟前练刀你都没这般较真。"
周木头突然闷笑出声,烟锅在熊首门环上磕得叮当响。
大川这才发现父亲腰间的刀穗换了新花样——狼牙上缠着靛蓝布条,分明是和穗穗裙摆的料子一样,准也是林家送来的。
"猎户就该像把刀。"大川梗着脖子扯开衣领,灶王刺青的麒麟尾在暮色里发亮,"冷着锋才能劈开雪。"
胡秀芳抓起炒黄豆往他怀里塞:"刀也要擦油防锈!上回我见穗丫头在河边补渔网,十个手指冻得跟萝卜似的,梭子穿梭比你的箭还快。"
她突然压低声音,"若是板着脸,人家姑娘见了你就会打哆嗦。当心把山丹丹花给吓蔫了。"
少年耳尖的红晕霎时蔓延到了脖颈。
岩洞火光里的颤抖仿佛还在掌心上跳动,穗穗抠住他坎肩裂口时的力度,比黑子叼猪崽还要狠三分。
他抓起水瓢猛灌,冰水顺着下巴淌进兽皮领子:"谁要教那傻......"
"真当娘看不出来?"胡秀芳旋开药柜最底层的桦木盒,七块刻废的雷击木料排成北斗状,"这是就是证据。"
她突然学起儿子去周木匠那儿要雷击木的腔调,"''''周叔,这纹路得比灶王刺青还细三厘''''——鄂伦春山神可没教过这般精细的活计。"
周木头突然插话:"前几天巡山还绕了三里冤枉路。"烟杆指向西坡的白桦林,"正巧路过林家的菜地。"
大川被冰水呛得直咳,狗尾巴草的绒毛似要烧起来了。
黑子趁机叼走他怀里的炒黄豆,尾巴扫翻柳条筐。靛蓝碎布飘到药吊子里,染得汤药泛起了关内的天青色。
胡秀芳搅着汤药轻笑:"林家丫头眼亮手巧,改日请她来描个新的刺青样式。"
药勺突然敲在儿子的手背上,"你在外头可别再板着个棺材脸,当心人家真把你当成了山神庙的门神!"
暮色彻底吞没山坳时,铸铁熊首映着月光咧开嘴。
大川蹲在檐下打磨猎刀,刃口刮出的星火忽地照亮腰间——不知何时系上了穗穗遗落的红头绳,褪色的朱砂红缠着玄铁冷锋,倒像冰层下燃烧着的火种。
***
次日,晨雾还未散尽的时候,胡秀芳便往大川怀里塞了个桦皮药匣。
犴骨髓膏和熊油膏混着的气味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缕缕青烟。"把这个送过去给穗丫头,就说拿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