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雾漫过了篱笆。
送给陆家的谢礼整齐地码在柳条筐里:麻绳扎着包着油纸的红糖,上面还结着霜花;鹿筋用茅草绳扎得端正,茶沫子混着刺五加粉装在桦皮筒里;烧刀子的坛子静静地立着,旁边还靠着一包炒黄豆和一匹靛蓝色粗布。
日头爬上山梁时,林家三口踩着薄冰朝着陆家走去。
穗穗倚着门框,看着妞妞用红头绳系住最后一缕晨雾。
黑子的吠声从远处隐约传来,还混着冰河开裂的脆响声,穗穗恍惚感觉到了岩洞里火星迸溅出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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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裹着冰碴子扑在脸上,林梅花的枣木拐杖往雪地里一杵,溅起的雪沫子闪着碎银似的光。
"瞅见岩缝里的那丛赤松没有?"她喘着白气,银丝眉梢凝着霜花,"当年胡娘子就是踩着那赤松根进的山坳,松针上落的雪好像都比旁处的金贵。"
林铁柱盯着岩壁上暗红的苔痕,靴底碾碎了枯枝:"不是说陆家是汉军户吗?"
"周木头的祖籍在辽东铁岭卫,年轻的时时候追女真探子迷了道。"
姑奶的拐杖尖忽地挑起一根靛蓝布条——这好像是穗穗刮破的裙角,"胡娘子用鹿哨引他出了雪谷,用熊油抹了三冬才化开他那军户的倔骨头。后来他们家就在那山坳里落了根。"
她指向冰河里面的漩涡,说道:"喏,那就是山神给汉军户改命的符咒。"
林石头背篓里的鹿筋晃了晃,撞出了闷响:"这猎户怎么住得这般偏......"
"你当是关内打更的?"姑奶嗤笑着截断了话头。
她的枯手指向南坡的一片焦黑的松林,"瞧见那雷劈木没有?胡娘子是鄂伦春族的药师,胡是她后来给自己取的汉姓。鄂伦春的药师专挑雷火地界扎营盘,才能镇得住山精野怪。"
她弯腰抓起一把雪,冰晶从指缝漏成银沙,"当年送亲的马队走到这儿,九匹枣红马突然齐刷刷跪地——"
"跪地作甚?"林铁柱的破毡帽被山风掀翻。
"山神要考验新妇的本事呢!"姑奶的喉咙里忽地挤出段清越的哨音,惊得远处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岩缝里蹿出一只灰兔,后腿竟然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当时,胡娘子当众掀了盖头,三长两短的哨音招来了驯鹿引路,熊牙额饰碰得叮当响。"
转过鹰嘴岩,豁然看见了一道冰川裂谷。冰层下黑水汩汩,浮冰撞出编磬般的清响。
"这叫阎王鼻,"姑奶杵着冰面,"前年开春化冻时,周木头还在这儿独斗过熊瞎子。"
她忽然扯住林铁柱的后襟,"仔细脚下!"
林石头一个踉跄,背篓差点翻进冰窟。
雪地里赫然埋着圈荆棘绳套,末端的狼趾骨铃还覆着薄霜。
"这是猎户的迎客礼。"姑奶的拐杖尖灵巧地挑开机关,"汉军户的陷阱可没这般灵性,这是鄂伦春山神的眼线。"
日头爬上老鸹岭时,苦艾香混着松脂气扑面而来。林铁柱抽动鼻翼:"这味儿直冲我脑仁!"
"这是岩血藤混着百年松胶的味道,"姑奶眯着眼睛望向山坳里腾起的青烟,"胡娘子制药的火塘日夜不熄,连狼毒花粉她都能炼成救命药。"
她忽地驻足,拐杖头的铜纹映着雪光发亮,"瞧见那檐下悬着的狼趾骨铃没有?响一声驱邪,响两声招魂,三声——"
"三声怎的?"林石头攥紧背篓绳。
"三声便是山神留客了。"苍老的声音忽被鹿哨截断,北坡密林那儿惊起了群鸦。
黑屋顶从雪雾里逐渐显形,圆木墙缝里探出成绺的雷击木,檐角的铁马叼着冰溜子,恰与二十里外山神庙的兽首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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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的木刻楞房像一头伏地的黑熊,五抱粗的落叶松原木交错垒成墙,檐角探出了九根雷击木,焦黑的裂痕里镶嵌着朱砂符咒——这是鄂伦春药师镇宅的法子。
屋顶苫着三层桦树皮,最外层泼过鹿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甲,日头一照,就像那披着血琥珀的鳞片。
房梁正中悬着一头铸铁熊首,獠牙叼着冰溜子串成的门帘,风过时就会叮咚作响。
院子当中立着三尺高的松木祭台,半截雷劈木雕的山神像眉眼模糊,却让每个进院的人都觉着后颈发烫。
供台上的新鲜的鹿心血还在冒着热气,周遭撒着刺五加籽与碎玉似的冰晶——鄂伦春人信山神爱洁净,日日都要拿雪水擦洗供台。
东边墙根戳着一座丈余高的晾药架,碗口粗的赤杨枝横七竖八的架着,紫地丁扎成捆倒悬着像流苏一样,岩血藤盘绕成青蛇的模样。
底下蹲着三口陶瓮,分别腌着熊胆、鹿胎和醉□□,瓮口封着硝过的狼膀胱,在寒风里一鼓一吸。
西厢房檐下却突兀地悬着半截生锈的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