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歪斜的木刻楞房像匹疲惫的老马,卧在青石村北坡的褶皱里。
五根碗口粗的落叶松作房梁,树皮都没刨净,虫蛀的孔洞里塞着陈年的松脂。
春雪压得茅草顶往南倾斜,檐角的冰溜子足有三尺长,日头一照,就在黄土墙上投出刀剑似的影子。
篱笆是用赤杨枝胡乱插的,豁口处缠着破渔网——是去年初冬时从冰河里捞的,如今已经结满了霜花,风一吹哗啦响如碎银。
正屋门楣悬着块黢黑的桦木板,上头用炭笔画着歪扭的"林"字,边缘被耗子啃出锯齿。
推开包着铁皮的老木门,"吱呀"声能惊飞梁上做窝的麻雀。三间屋子统共用了八根楹柱,柱脚裹着防潮的熊皮——这还是陆家老猎户十年前送的,毛都秃成了地图上的沙洲。
东屋被土炕占去了半壁江山,炕沿的柞木板被岁月磨出了包浆,裂痕里嵌着妞妞搓的黍米壳。
炕席是用乌拉草混着芦苇编的,经纬间正露着大窟窿,底下填的旧棉絮已经结了硬块——那是林母周桂兰从江南带来的棉被拆的,而缎面早已当了换成药钱,只剩下发黄的里子裹着关外的寒风。
炕柜缺了条腿,用冻硬的泥坯垫着,里头码着五口陶瓮。最大的瓮腌着酸菜,石板压着的白菜帮子泛着铁锈色;最小的瓮里藏着半把炒黄豆,用褪色的红绳扎着口——这是逃荒路上仅剩的救命粮,如今成了妞妞过家家的玩意儿。
窗台上摆着裂釉的陶罐,里面插着枯槁的忍冬枝,梢头还系着江南样式的如意结,金线早已经褪成了灰。
西墙根立着穗穗的织机,柞木机身上缠着几根蛛网,梭子上还穿着半截靛蓝线。经线轴上卡着织到一半的粗布,花纹是江南的缠枝莲混着关外的冰凌纹——去年冬天穗穗琢磨的新样式,后来忙着挖野菜便搁置了。
织机旁堆着芦苇编的粮囤,黍米壳从缝隙里漏了出来,引得耗子夜夜在梁上开筵席。
堂屋正中蹲着两眼灶,黄泥砌的灶台裂着蜈蚣纹,塞着乌拉草也止不住漏烟。
铁锅边沿缺了个月牙,炒菜总往东南角跑油花。
碗橱是林铁柱拿碎木板拼的,榫卯对不齐,用鹿筋绳捆着才没散架——里头摞着豁口的粗陶碗,最底下压着半块铜镜,镜面蒙着层江南水汽似的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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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原是粮仓,如今用草帘子隔出两处。
外侧拴着两只芦花鸡,羽毛被寒风削得参差不齐,缩在柳条筐搭的窝里下蛋。筐底垫着吴春花的旧夹袄,袖口的补丁正好兜住冻裂的蛋壳。
内侧挂着二十串红辣椒——秋日晒的,如今冻成了琥珀坠子,底下接雪的木盆积了半寸冰。
门后戳着林石头的农具:豁口的铁锹头用马鬃绑在柞木柄上,锄刃缺了角,活像被熊啃过的月亮。
墙钉上挂着渔网,破洞处补着各色粗布,最显眼的是块靛青碎花布——穗穗那日掉冰窟窿时刮破的裙角。
院子当间杵着一棵歪脖子柞树,树皮被妞妞抠出了北斗七星。
树杈悬着冰凌串成的帘子,底下拴着晒衣绳——嫂子吴春花浆洗的粗布衫已经冻成盾牌,风一吹就撞出编钟的闷响。
东南角用石板垒着鸡窝,顶上盖着赤杨枝,积雪压得像个奶油蘑菇。
篱笆外斜着条冰道,通往后山的桦树林。
道边戳着穗穗自制的捕雀器——竹篾编的笼子卡在树杈间,里头撒着麸皮诱饵,冻硬的麻绳栓扣上还沾着去岁的雀羽。
再往远望,村口的冰河裂开蛛网纹,融雪水在冰层下汩汩流淌,恍惚能听见江南的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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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拖着伤腿挪进院子时,五岁的妞妞正蹲在篱笆豁口处搓雪球,冻红的指头勾着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穗穗逃难时扎包袱的,如今也成了侄女的玩具。
“小姑!”妞妞突然跳起来,雪球“啪”地砸在晾衣绳上。
冰碴子簌簌落在吴春花浆洗的粗布衫上,惊得她甩开木盆站起来:“死丫头又作什么妖——”话音戛然而止。
穗穗正扶着歪脖子柞树喘气,蓝布裙摆被冻成了硬壳,小腿裹的椴树皮绷带渗着褐黄的药渍。
吴春花手里的棒槌“当啷”落地,扯着嗓子朝屋里喊:“爹!娘!穗丫头让熊瞎子给舔了!”
林石头正蹲在灶膛前扒拉灰,火星子溅到补丁摞补丁的棉裤上,烧出个新洞也不曾察觉。
林母周桂兰正往陶罐里数黍米,听见喊声手一抖,金黄的谷粒撒进灶灰,烫出焦香。
“作孽哟!”周桂兰抄起烧火棍冲出门,胶皮靴在冰面打出溜滑。
穗穗的辫梢还粘着野猪鬃,靛蓝夹袄前襟裂开半尺,露出里头絮成团的旧棉——那是用她娘陪嫁的缎面被拆的,在逃荒路上当了里子。
林梅花拄着枣木拐杖挪到门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