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头的桦木箱“吱呀”掀开,林梅花抖出块褪色的红绸布——原是她当年陪嫁的盖头。
周桂兰哆嗦着剪开椴树皮绷带,伤口翻出的粉肉上沾着熊油膏,混着冰碴化成黄脓。
“这是让啥牲口啃的?”她指尖发颤,江南口音劈了叉。
“野猪......”穗穗话音未落,周桂兰的巴掌已拍到炕沿:“早说了关外的山吃人不吐骨头!你偏学那扑灯蛾!”靛蓝粗布袖管滑落,露出腕间层层叠叠的牙印——都是逃荒时饿极了咬的。
林梅花用艾草烟熏着银针,针尖在火苗里淬得发亮:“桂兰,去地窖取冻萝卜。”
见侄子媳妇不动,拐杖“咚”地杵地,“穗丫头眼里有神光,阎王还不收!”
吴春花蹲在灶台边煨药罐,陶土裂口用麸皮糊着,蒸出的苦气熏得妞妞直捂鼻。林铁柱缩在墙角编柳条筐,厚实如熊掌的手总把细篾折断,碎屑落进药罐也浑然不觉。
“当年我从临安府嫁来,花轿还没出江南,就听说老林子专收莽撞魂。”林梅花挑出伤口里的细渣,银针在晨光里划出冷弧。
周桂兰捧着冻萝卜进来,冰碴子簌簌掉在炕席上,融成深褐的水渍。
穗穗疼得咬住褪色的红头绳,额角冷汗凝成冰珠。
姑奶的声音似远似近:“开春的野猪带着崽子,獠牙比关内屠夫的砍刀利。你以为采的是蕨菜,在它们眼里就是抢食的狼!”
窗外掠过阵穿堂风,晾衣绳上的冰凌“叮当”相撞。
林石头终于从灶灰里抬头,黧黑的脸皱成风干的榛子:“穗啊,咱不去了,爹明日刨冰窟窿捞鱼......”
“捞鱼?”周桂兰的烧火棍戳得炕沿火星四溅,“去年王麻子怎么没的?冰窟窿吞人连个响都没有!”
药罐“咕嘟”冒泡时,穗穗忽然开口:“是陆家猎户救的我。”
满屋霎时静了,连妞妞都停下揪棉絮的手。
林梅花穿针的手一顿:“可是后山陆猎户家的川子?”
见穗穗点头,老人混浊的眼里泛起精光,“他娘胡秀芳的熊油膏能起死人,当年你姑爷坠崖,半副身子都靠她吊着命。”
周桂兰攥着冻萝卜的手松了又紧,萝卜皮上的冰晶化成水,顺着掌纹流进袖口:“当家的,明儿背半袋黍米去谢......”
话音未落,林铁柱突然闷声道:“咱家米缸见底了。”
阳光爬上窗棂时,林家开了场无声的议会。
林梅花解开贴身包袱,抖出件压箱底的缎面夹袄——孔雀蓝的底子上绣着百子千孙,金线早已黯淡成土黄。
“化冻后拿去周记货栈当了,换一斤红糖两斤烧刀子。今儿先去隔壁乔家借借应急!再加上家里剩下的那匹靛蓝粗布。”
“使不得!”周桂兰急得江南官话都冒出来,“这是您压寿衣的......”被姑奶一记眼刀截断话头。
老人枯枝似的手抚过缎面,绣线的牡丹缠枝纹早磨成了山雾:“活人比死人的脸面要紧。”
吴春花默默褪下银镯子,磨薄的圈口卡在骨节处,生生蹭掉层皮才拽下来。“当家的,”她将镯子塞给林铁柱,“拿去跟村口的张货郎家换包茶沫子,听说猎户不喝甜水。”
林石头蹲在门槛搓麸皮,突然起身掀开炕柜。黍米壳哗啦倾出,露出底层油纸包的物件——一块风干的鹿筋,还是去年冬至猎户们分肉时舍的边角料。
***
斜阳穿过灶房,周桂兰从灶膛扒拉出陶罐,黍米糊凝成褐黄的冻,表面结着冰裂纹。
她舀了勺雪水化开,又掰进半块冻萝卜,铁勺刮着罐底"咯吱"响:"趁热乎吃了,中午就没吃上,肠子都饿打结了吧!"
穗穗蜷在炕角摇头,发梢的松鸦翎扫过褪色的炕席:"晌午吃过了......陆大哥烤的雪兔。"
话音未落,吴春花正巧端着药汤过,陶碗"当啷"磕在炕沿,溅出的苦汁在粗布上洇出山形。
"雪兔子?"林石头搓麸皮的手停了,黧黑的脸映着灶火发亮,"开春的兔子比纸薄,能撕出二两肉?"
他喉结上下滚动,逃荒路上啃树皮的记忆在瞳仁里闪。
林梅花银针往发髻一别,拐杖尖挑起穗穗沾油星子的袖口:"猎户舍食如舍命,这是把山神的供奉都分你了。"
老人混浊的眼扫过窗台上的谢礼筐,刚刚从隔壁乔家借来的红糖正被日光晒出蜜色的泪。
周桂兰举着的木勺僵在半空,黍米糊滴滴答答落回罐里。
她忽然扯起靛蓝围裙抹眼,江南软语混着哭腔:"早些年在老家你爹摔断腿,王屠夫家送的肥猪肉......也是这般金贵。"
外屋传来妞妞舔碗底的响动,小丫头把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