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收吉他,一边心里嘀咕。
一首歌三十块,要是在北县她能活得相当滋润,但这是霖城——寸土寸金,一碗牛肉面都要二十多块钱的地方。
但抠门又吝啬的经理倒也没完全不识货,最终咬牙批了她一周三次的驻唱安排——这是酒吧能给得出的“最大诚意”。要是一晚能唱上三四首,两周下来,也足够她攒够一个月的房租。剩下的零散开销,节省着点,短时间内问题不大。
祝棘摸了摸兜里的钱包,里面剩下她仅有的一千块钱,属实长舒了一口气。
“暂时活下来了。”她在心里小声说。
她走出酒吧站到街边,荆望川预言的那场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留着些洗刷过的湿凉气。霓虹灯牌在潮湿的夜风里滋滋作响,灯光打在水泥地上,反射出模糊的橘色光晕。
祝棘隔着起雾的玻璃门望向室内。
酒吧已经打烊,只剩下零散的工作人员。
贺昭正和乐队成员碰杯,啤酒沫溅在印着“夜航船”logo的帆布袋上——那是他亲手设计的,针脚歪斜的船锚图案在灯光下洇开深色水痕。
“夜航船”,是贺昭大学时和朋友自发搞的小团体,那时说白了就是在大学里每个月组织几次演出,在校园一角,蹭着学校里的设备和场地,从零搭建起舞台、布景、音响、灯控……现在的这家酒吧就是他延续梦想的地方,是从“瞎玩”变成了“认真玩”的起点。
祝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不大,混音偶尔还跑偏,老板总算计着电费和杯数,但它像个真正属于某种理想的壳——能装得下音符、热情,甚至是贺昭那种不计后果的冲劲。
玻璃门内侧的世界喧闹温暖,外侧的潮意正顺着她磨白的牛仔裤爬上来。
她有点羡慕。
祝棘别开脸望向街对面24小时便利店,荧光招牌在雾夜里晕成毛茸茸的光团。
“刺刺!”贺昭的声音混着啤酒接二连三的开瓶声炸开。他正站在舞台边缘,蓝发梢沾着不知道谁泼上去的啤酒泡沫,左边搂着池骋——乐队里的鼓手,他们一起建立的夜航船,左边肩膀被一个做了红黑渐变美甲的姑娘搭着,右边肩膀则被一个做了红黑渐变美甲的姑娘搭着。
那姑娘笑得眼睛弯弯,半边身子几乎贴了上去,短靴踩在舞台边的音箱上,身段张扬,整个人像是在舞台灯下顺势生出的影子。
祝棘站在门口没动,手搭着琴带,视线越过玻璃门,看见那姑娘举起手机和贺昭自拍,还故意把手凑到他下巴边,笑着说了什么。
贺昭似乎没听清,偏了下头,那姑娘立刻贴得更近一点。
祝棘猜测是新来的键盘手。
喉头泛起熟悉的滞涩感,像小时候误吞一小口牙膏——不上不下,既不剧烈也不致命,但足够难受。她咽了几次口水,终于把那种被噎住的感觉吞下,站在原地没动。
贺昭看不清祝棘的脸,只是一昧地冲她招手,扯着嗓子喊,“快来看我们的视频!特清楚!池骋那一段超燃——”
可能觉得是祝棘没听见,贺昭跑过来,手上还拎着两瓶啤酒,脸因为刚才的热闹有些发红,眼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
他把手机递给祝棘,那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点赞量在持续攀升。镜头晃动中,贺昭冲着观众唱到声嘶力竭,新主唱接过麦克风,和池骋撞了一下肩膀,几个人笑成一团。他用手指了指屏幕里的自己,得瑟看向祝棘,“哥是不是超帅!”
祝棘狠狠点头,给予认可,“你天下第一帅。”
贺昭笑得开怀,啤酒瓶在他手里晃出一个小弧度,差点撒出来,被祝棘眼疾手快接住。他不以为意,反而更放肆地凑近,像个刚赢了比赛的小孩,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你等我一下,我去把池骋那段拉给你看,抛鼓槌真的燃炸了!”他说着又要把手机拿回去翻。
祝棘低头看,酒吧里有个姑娘推门走出来,红黑渐变的指甲在灯光下一闪而过,“贺昭,你订的KTV是几点的?是不是要开始了?”
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贺昭回头应了一声,又立刻看向祝棘,挽上她的肩膀,嘴角一勾:“一起去?池骋说今天点了你最爱唱的那首歌。”
祝棘却按住他刚伸出的手,“我明天要去学校报到,今晚不太能晚回。”
“啊对……”贺昭挠了挠头,这才想起来,“你明天得去迎新会。”
贺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似乎在犹豫,但下一秒,背后传来那位新主唱的声音:“贺昭,走啦!大家都在等你!”
他手指蜷了蜷,嘴巴张合几次,最终还是说,“那我先去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找川哥,他也住霖大附近。”说完把手机掏出来点了几下,语气里带着歉意,“我把川哥微信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