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周衍和李山。
山中六年时光,足够周衍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一个半大少年了。他身形偏瘦,脊背挺拔而单薄。眼睛向来不睁得很开,眼睫搭下来,盖住了上半个瞳仁。面山而居的日子里,能说得上话的活物不多,除了他自己也就李山一个。许多话说不出,他就只好对自己说,时间久了,心眼子也就朝内长。常年的积思使他敛了少年人的愤慨与锐气,变得温和,不露锋芒。
这并不是周衍第一次去县里,可是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种风雨欲来的紧张,如芒在背。他怀揣一肚子心事,点点头应下了。
而事实告诉周衍,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走过城门,看到街道旁张贴的通缉令,扭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通缉令已经泛黄,描画着周衍幼时的模样,而画像之下,赫然是“周氏余孽”四个大字。
六年了,他们还是没有放过他。
正想着,一个行人从周衍身边大步而过,很蛮横地将他挤到一边。
一挤一撞间,周衍怀中抱着的《平议》刻本散落在地,不知怎的,连带着袖袋中的玉佩也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青石板上骨碌骨碌滚了好远,最后停在了一家胭脂摊面前。
看摊子的妇人将玉佩捡起来,端详一番,开了口:“小郎君,这是你的东西吧?”
周衍僵直了一瞬,点了个头。
妇人看了看周衍,视线又有意无意地扫过不远处张贴的通缉令,最后说:“这双鱼纹稀奇,倒是像极了当年青萍客赈灾旗上的徽记......”
...惨了。
周衍如是想。
他故作轻松地噙着一抹笑,打了个哈哈,从妇人手中接过玉佩。那妇人也没揪着他不放,冲他笑了笑。
宽袖垂下,将周衍紧紧捏着双鱼佩的手盖住。他加快脚步,提着东西穿过了街市。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走过巷尾时,一大片阴影突然被投下在青石路面上,打断了周衍的思索。眼前出现一双宝靴,靴尖绣着狼首纹——新帝私卫苍狼卫的标志。
周衍心一紧,抬起头来,面前站着几个腰间悬着长刀的苍狼卫,都比他高一个头不止。他们目光炯炯地盯着周衍,明摆着是冲他来的:“周家小子...真是让我们好找。”
此话一出,装疯卖傻不承认也没用了。
几个苍狼卫一步步往前走,周衍一步步往后退。他手缓缓摸向袖间藏着的一把小刀——那是李山给他防身用的,只是没想到,真有派得上用场的一天。不过,真等到他要靠这把小刀来寻求庇护的时候,已经处于一个绝对紧急的境况了。
领头的苍狼卫将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在刀落下前,周衍将小刀狠狠地插进了苍狼卫的腹部,拔腿就跑。可他反应哪比得上苍狼卫快,长刀勾住了他的衣领,直冲着他脖子过来。
周衍觉得,他可能真要折在这了。这般想着,便闭上了眼睛,不想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曾经认为,经历过那些事情,他已经足够勇敢,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红尘间的危难,去抗下加之于他身的罪与债。“死”看起来一字轻飘飘的,仿佛就是刀一挥,脑袋一滚的事。可如今真要自己面对了,却连转身直视那把刀的勇气都没有。
周衍正胡思乱想着,一道沉静得过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闭眼。”
真气扫过耳畔,传来“扑通”几声闷响。
周衍睁眼时,原本的苍狼卫都消失不见了,青石路面干净清洁,只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昭示着,刚才的事并不是他的幻觉。
一个白发素衣的仙人站在周衍身旁,他低头无甚意味地扫了周衍一眼。他的眼睛呈浅金色,瞳孔很淡。
李山这会儿才到,他眯了眯眼睛,一把把周衍拉到身后:“......星使。我怎么没听说,无间山还站起凡间队了?”
“无间山从不择边。”星使淡淡地回了李山一句,语调很冷,像冰融化在水中,“李山,你偷养周家遗孤,瞒了六年也够本了。”
李山语气很不客气:“既然不择边而站,我的事便轮不到你插手。”
“七星灯油将尽,届时你修改因果之事暴露,又当如何?凭你一人,护不住他。”
李山张了张嘴,没说话。
好半晌,他暗骂了声,道:“...算了。”他揉了揉周衍的头发,“你跟这白毛怪走,他能教你仙法掀了死皇帝的庑殿顶。”
星使很平淡地看了眼李山:“慎言。修道非为杀伐,乃护生之术。”
李山耸耸肩,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样子。他又低头叮嘱周衍:“你上了那无间山,在你没有足够能力前,便不要再随意下凡了。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