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翟悉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被迫成厨,第一次也就不那么追求口感了,做了盘黑金碳烤菜,委屈一下自己的味蕾和胃。

    结果当天傍晚,食物中毒的翟悉就开始上吐下泻。

    陈名达管村长借了辆自行车,把翟悉拖到镇上医院急诊室,买了止泻药吃下,又挂上吊水,这症状才算勉强止住。

    端着一次性纸杯,坐在急诊室的窗边,翟悉迟缓地阖了阖眼,自言自语道:“我这么没有自理能力的吗。”

    “阿懵!”陈名达笑着坐在他旁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不要再让自己心里不舒服了!”

    “我连个饭都做不好。”翟悉说。

    “啊呀,做饭都是被逼出来的,”陈名达说,“我们都是从小没人管饭,不得已才自己做,你再做两天,吐两天,就自然而然会做了!”

    翟悉点了点头,陷入淅淅沥沥的沉默中。

    “我哥就会自己做饭,他过年在家做过可乐鸡翅,可好吃了。”

    说出这句话,翟悉毫无意识,还是在看到陈名达振奋的眼神时,才在意到自己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感觉你哥好厉害哇。”陈名达啧啧称奇。

    “……”翟悉皱了皱眉。

    “你今天都提了他好几次了,”陈名达说,“他能从我们这种的穷村子里出去,考上那么牛逼的大学,就不是简单人。”

    翟悉坐着没动。

    他都在怀疑是不是今天腹泻出幻觉来了,真的有提到那么多次王玉儒吗?应该没有,怎么可能,陈名达在夸张了。

    “他——”翟悉叹了口气,“确实不是简单人,现在去剑桥访学去了。”

    陈名达发出了几声惊叹的嚎叫。

    紧随其后的,就是陈名达对王玉儒的好奇打听,翟悉也不想把前男友挂在嘴边,但陈名达总在问,他没办法,只好就说了。

    “他有今天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翟悉咬了咬纸杯的边缘,“特别努力,刻苦,也走过不少弯路,刚读研的时候就运气不好,没选好导师……”

    翟悉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陈名达听完不禁感慨:“光看见果子甜,哪知道树根子底下埋了多少苦。”

    翟悉愣了许久,最后点头:“是啊。”

    “感觉他从小到大,一直都过得很不容易诶,”陈名达还保持着对苦难最朴素的认知,叹声说,“每一步都得自己硬扛着走,跟我们村里那些小小年纪就当家了的孩子一个样,能吃苦,也不喊声疼,不抱怨累,天大的委屈都自己咬牙忍着,轻易不跟人张嘴。”

    急诊室窗外是小镇沉入暮色的街景,路灯的昏黄光晕里,飞蛾乱撞。

    翟悉握着纸杯的手有些微地收紧,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王玉儒那张很好看,但总是平静到带着几分疏离倦意的脸,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不是在报告厅内宣扬榜样精神,备受崇拜的王玉儒。

    也不是承办省级焊接项目,结项时一身荣光的王玉儒。

    更不是风风光光地升学、保研、留学的王玉儒。

    他看见的,是另一个他。

    一个在陈名达那句“不容易”的映照下,轮廓骤然清晰起来的王玉儒。

    他仿佛看见少年王玉儒独自坐在小台灯下,四周都是围堵,唯一的出路,就是凭借桌面上无穷无尽的习题和课本,靠这个走出一条阳关道去。没有退路,没有玩乐。王玉儒的平和不是天性,聪明也不是天赋,是别无选择下把自己完全献祭给命运洪流的生存本能。

    翟悉喝了一口水。

    然后静静地听着话痨的陈名达碎碎念。就讲说,一定要把他哥的事迹讲给孩子们听,让孩子们看到世界上还有这样厉害的人存在。

    忙的时候很少会深思和细究,生病好像给翟悉赋予了灵敏的触角,让他躲在憔悴的身体里,看懂了很多事。

    他一直爱着王玉儒的好——聪明,沉稳,可靠,对他无条件的包容。他追逐着他的优秀,甚至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他当然知道成为这样的人不容易,知道王玉儒的辛苦,可是对于此,却又仅止于知道。他从未真正抚摸过,那些被夸赞的背面,刻着怎样深重漫长又无声的牺牲。

    如今,当他自己也历经一遍压力的裹挟,当他双手也沾满了生活的粗粝,也在学着藏起天真向现实低头的时候,才终于像教育的滞后性一般,在某个瞬间回旋镖似地闭了环。

    分开之后,他才终于触摸到了王玉儒那份美好表面之下累累的伤痕与沉甸甸的孤寂,然后连同这伤痕与孤寂本身,一并深深地、痛楚地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