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种很恐怖的状态,一旦进入其中,就像戒了瘾的人又碰到了源头,稍有不慎就可能重蹈覆辙。
翟悉会翻很久,然后在某个瞬间哆嗦一下,咔地关上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打开书继续学习。
越是到学期末,所有糟乱的事就越是都一块吻了上来,复习是重压一座,还要在心口上分个几口袋去装综评综测、学院政绩大检查、辅导班暑期招工等事情。原本翟悉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困住王玉儒,可现在也被迫地撑得扩了容。
他有很多个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瞬间。
上一秒还在压力的磋磨下全然不顾地想,受不了了活不下去了这尼玛什么鬼日子谁要再没苦硬吃谁是沙币反正我不忍了我要跟王玉儒吐槽,下一秒就一边骂着天一边安慰自己,嗯没事,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就这样状态反反复复地熬,一天一天地过去,竟也以很美丽的精神状态,撑过了这个折寿的期末。
考完试就放假了,翟悉也没得闲,招了几个兼职大学生负责辅导班的事情,某天正给他们开着会,手机上就收到了“面试通过,感谢您对支教活动的支持”的通知。
翟悉激动得险些当众冒傻,紧绷着脸开完会,立马就把通知截了图。
但就在想分享的时候,却像伪冒的积极向上突然崩塌了一样无地自容。他发现自己第一反应还是想要王玉儒来收纳他对这份进步的喜悦。
翟悉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
喜悦被撤回了,换成了矛盾。
他就是个矛盾体。
心理上是要强的,可行为上又那么依赖。
想要活得独立不息,可他努力奋进也不过是一直在追逐某个人的影子而已。
一边认为变强要断联,一边又在幻想如果那天没有突然说出放弃的话会怎样。
然而事已至此。
翟悉很清楚,如果那天没有,早晚有一天也会有的。
他不止是在逼自己成长,也是在逼王玉儒迷途知返。
人都要靠着什么东西活下去,可以是享乐,可以是虚荣,可以是执念。
也可以是向上的意志。翟悉靠着的正是这个。
但王玉儒没有这种凝聚的魂,他所靠着的,是翟悉这个人。
靠什么都不能完全靠人,人最靠不住,并不是翟悉觉得自己有多么缺乏可信度,而是靠人的这个状态很脆弱,不可持续也不人格独立,是将自我价值完全绑定在另一位个体身上的危险行为。
可翟悉单薄的经验册里没有能应对这种难题的解答,还不懂情感边界的他,一时冲动中就选择了极端的方式。
他以为分手就是成熟,以为狠心就是顾全大局。以为任何问题都可以用强硬的方式处理。
而他却忘了,王玉儒不是他的敌人。
王玉儒是他从来不敢面对的,最柔软的那部分内心。
辅导班的课程刚安排下来,支教之行就要开始了,翟悉没空回家,胡润妮听说他要去穷乡僻壤教书,一百万个不放心,闹了两天,非要叫休养在家的王宇一同陪行照料。
翟悉快气蒙了。
他本身就是去照顾十来岁的小孩,要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结果学生们一看——哟,老师还要被家长贴身照顾呢。
跟胡润妮讲理是痴人说梦,翟悉被气得人形畸变之前,还是稍微冷静地思考那么一下。
王宇现在闲置在家,胡润妮肯定是看不惯这样闲云野鹤的生活很久了,把这号人物安插在翟悉身边,也是想让他爹干点儿有意义的事儿。
所以翟悉没再跟胡润妮正面抵抗了,转而去从好说话的王宇那边入手,让他爹暑假出门去挣点儿外快。
说服了王宇,隔天翟悉就乘飞机跑了。
飞机在下午抵达闽南,翟悉扛着行李走出机场,抬头望向天空。
他从没见过这么晴朗又低垂的天,以及从来没呼吸过这么闷热的空气。
要去支教的村落很偏僻,校长怕他找不到,专门派了村里唯一考出去的大学生陈名达来迎接。
翟悉找人不费事,陈名达黑得别具一格,穿着不太讲究,背着手在路边东瞧西望,实在鬼祟,和他给翟悉描述的自己一模一样。
进村之前翟悉做足了心理准备,心想再穷还能穷过王宇老家的那个村?
但他没想到人穷起来也没有下限,陈名达带他入住的“豪华宿舍”,就一张稻草垫和一口灶,干净得蟑螂都没地儿藏。
外卖到不了,饭都要自己做。
陈名达自告奋勇教翟悉生火,被翟悉自信满满地拦下:“我看过荒野求生,我会生。”
结果浓烟滚滚就是不见明火,翟悉顶着包公脸还在逞强,陈名达笑得直不起腰,三下五除二生好火:“想吃什么院子里自己摘着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