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重新伸手,粗糙地手指战战兢兢的滑过萧白衣惨白的脸蛋,又朝眉骨和鼻梁按了按,最后嘟嘟囔囔的把手收走,转而摸上了萧白衣瘦削的手腕:
“小姑娘……你等下,容老身先把正事做了……”
抬臂沾去额头上的汗珠,尹扶月盯着老妇一瞬,顿觉如鲠在喉。
莫不是诊断的病人一多,老大夫认错了?她腹诽道。眼瞧着老大夫指肚抵住萧白衣探出被子的手腕半晌,直至将手腕摁红了也没有停手的意思,尹扶月吸吸鼻子,转身抹了把脸又转回去:
“您……您您的手劲怪大……的。”还未等她说完,那老妇再次使劲“压了压”,尹扶月倒吸一口凉气,欲言又止。
这里全都是些避难流民,再次受伤,短时间内能找到会医术的已是烧高香了。情况特殊,“回心心法”又对萧白衣没用,尹扶月深知眼前老人是目前唯一希望,虽敬畏,但仍不死心,声音发紧:
“这样会不会痛啊……”
岂料,老妇闻言,转头“看”向尹扶月,叹息一声:“太弱了,不使劲都摸不着脉搏……这不,刚才摸着。”
被凹陷的眼球惊得一颤,尹扶月脑中的那摊浆糊瞬间消失一半,咽口唾沫,匆匆垂眸,只盯着萧白衣的脸。
她也只敢在萧白衣毫无察觉的时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老妇诊了多久,尹扶月就心无旁骛的盯了多久,直至一苍老的呼唤传入耳中:“姑娘,你替老身看看,她口鼻内有血吗?老身从唇上没摸着,你给擦了吗?”
下一瞬,就见老妇的手轻轻托住萧白衣的下巴。她登时冲上前,伸手替换掉满是褶皱的手。
“我们分离开了一段时间,唇上的兴许是被黄土蹭掉了。”尹扶月探身过去,扣住下巴,缓慢掰开萧白衣的嘴。她虽和萧白衣挨的及近,还没来得及紧张,目光却又被口腔内的猩红震惊的说不出话。
浑身抖得厉害,尹扶月匆匆起身,闭眼拼命摇头:“有、有好多,很黑很红……我不看了……我不想看了……”
血,都是血。
口腔内压根没有干净的地方。
老妇愣住,而后缓缓点头,彻底收手:“可能是惊吓过度,以至心悸吐血。老身听你们对峙,你们和於……於菡应该不是头回见面,不至于吓成这样吧?以前诊断过没有?”
尹扶月倏地睁眼,某个瞬间觉得脸上一热,使劲点头:“永松医馆馆主余琴婆婆和我师姐姜吟乐曾诊断过,说是……”
脑中情不自禁飘过一段话,她跟着念了出来:“内里虚空,基无内力,脸色偏白。从脉象看,比普通同龄人差不少,着实不善武功。”
这正是初见那日,湖边姜吟乐诊断后的原话。
老妇长久,口中不断喃喃余琴和姜吟乐的名字,最终惋惜道:“姑娘,老身属实不敢欺骗你,老老老老……”她“老老”半天,最终无奈坦白:“老身实在诊不明白。”
尹扶月脸色一白。
老妇接着道:“老身先将药汤依照惊惧的方子备下,服下后观察一日,若一日后未醒,老身建议你们等方大侠回来,问问她,去外头找找大夫。”
“方大侠不在?什么时候出去了?”尹扶月不解。
也是,好像从塔那边回来后就没再见过她。
老妇应了一声,放下的手又顺着萧白衣地胳膊,再次攀上她的脸颊、眉弓,只轻轻抚摸了几下,手指又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见状,尹扶月道:“您还没回答我,她是你的……”话音未落,便被老妇嘶哑的声音打断。见老妇肩膀轻颤,尹扶月顿时慌了神,四下瞧去,还未等她找到手绢,老妇早就一把将脸上的老泪抹净了。
“恩人啊……”
尹扶月大惊道:“她竟救过你的命?”
萧白衣还有这样的往事?
“这眼睛是天生就看不清楚。出生时,娘找大夫给看过,说这眼睛最多撑到长大就全瞎了……”依次指指双眼,老妇重重吸了下鼻子,倏地兴致大高:“为了谋生,老身还曾当过骨画师,画的还不错嘞!”
眼睛一亮,尹扶月惊道:“我听过,那个很难学!”她曾听师傅提起过这神秘一职。
相传这骨画师不看人,只靠摸骨作画,手艺极高、极巧,但多数骨画师都是瞎子,眼睛好的也不乐意干这活儿,报酬少,多数买家买画就是图个新鲜有趣,画的准换来句“神奇”,画的不准了还会被砸招牌。
但凡有分毫退路,都不可能干这一行。
“当年,老身因无意收留了一个门派叛徒,叛徒跑了,老身被他们门派里的追兵追杀,逼问叛徒下落。”老妇一摊手,叹息道:“那人就在我家菜地里睡了一觉,我压根没见过,唉……”
“眼瞎,跑不快,我听着路边野草莎啦啦的响,一个不留神迷失方向,就被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