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沈玉枝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时,尹雯仿佛被一股春风拂面,心头的阴霾瞬间消散, 像是灰烬中突然绽放的一株白玉兰。那纤细的身姿,温婉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莲花,在乱世中散发着宁静而柔和的光芒。玉枝的出现,让尹雯第一次感受到这世间的美好与柔情。她甚至想,四大美人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沈玉枝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问一句才答一句。而尹雯却是个话痨,好奇虫。于是,乘着晚饭后,玉枝坐在灯下与吴婶一起做针线活闲聊时,好不容易,才问清楚了沈玉枝的身世。
玉枝本是长安一个颇为富裕家庭中的独女,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是全家的掌中至宝。然而,战争的魔爪无情地撕碎了她的平静生活。石勒攻陷刘曜的军队后,将长安城中一万户作为奖励,分给了自己的属下。沈家就这样不幸地被卷入了这场浩劫,三十余口人被迫分散各地,沈玉枝也在这场混乱中失去了亲人,沦为了奴隶。
沈玉枝曾被多次蹂躏、买卖,如同商品般被几经转手。有一次,她们被当作奴隶,任由几名胡人士兵驱赶转运到另一处胡人的路上。汉人奴隶们奋起反抗,联手杀死了几名监运的胡骑,乘乱,沈玉枝向着南方逃跑。可是一个弱女子如何跑得过骑马的兵士,眼见就要被胡人追上,程不二带兵行进至此,截杀了这些胡人。孤苦无依的沈玉枝,虽然获救了,但乱世中孤身一人的女子,又怎能独活?
好多次,玉枝都想离开这纷乱的世道,但都被人救了。有一次,顾先生救了她,说了一番话,让她放弃了轻生的念头。顾先生说:与其因欺辱悲愤而死,不如留下这有用之身为恢复河山尽一份绵薄之力。
玉枝见过太多胡人对被俘汉人的恶行,于是决定留下做顾先生的耳目。一开始,她在顾先生经营的染布房里谋生。这长安的染布房是顾先生布在各地的暗桩之一。沈玉枝的通情达理、聪慧坚韧、又不逾规矩,赢得了大家的好感。后来长安陷落,就被安排在了这处新建的暗桩。
在这过程中,程不二对沈玉枝关照有加,二人渐生情愫。在顾先生的撮合、王尘之的默许下,情投意合的玉枝与程不二最终结为连理。
尹雯望着沈玉枝,心中满是疑惑:“玉枝姐姐,程大哥的母亲人在建康,你为何不前往侍奉?这密探风险不小,程大哥怎舍得你涉险?”
沈玉枝轻晃螓首,浅笑道:“程大哥不嫌弃我,已是万幸。能有安身之所,我已心满意足,断不可为老夫人添堵。”
沈玉枝的话语轻柔而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宁静而淡泊的内心世界。她说话时目光垂落在绣绷上,针脚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恍若当年长安城上元节的走马灯。她经历了战争的洗礼,也经历了人间的苦难,却依然保持着善良和温柔,时刻为他人着想,同时还有那个时代百姓的坚韧与豁达。
尹雯心中默默同情沈玉枝:这么好的姑娘,太平盛世里定能活出精彩,可生逢乱世,遭遇悲惨,却仍不失善良。尹雯不禁感叹,乱世中还有多少像沈玉枝这样的弱女子,怕是连善终都难求。
檐角铁马叮咚,惊碎了尹雯眼底晃动的波光。她忽然看清这乱世女子的命格:金枝玉叶碾作尘,却顽强地从血泥里开出观音莲。尹雯恍惚看见长安城破碎的月光,正沿着她裙裾上的梅纹缓缓流淌。
第二日,早早的,玉枝就轻轻地起了床,为大家烧水做饭。
连日来的舟船颠簸,让尹雯欠着觉。如今终于可以安稳地睡在平坦舒适的床上,瞌睡虫就自然附身了。当她一觉睡醒后,已是日上三竿了。
墨大夫一早就去附近山间采药,吴婶忙着收拾屋子,玉枝已买好了菜,在厨房里忙着。尹雯很不好意思地跟大家打着招呼。吴婶像惯着自己孩子一样,笑眯眯地给她端来一直热在锅里的早饭,沈玉枝只是朝她善意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边吃早饭,尹雯一边打量着这个小院。
院内方寸之地被拾掇得井井有条。青石板铺地,缝隙间青苔探头,石板上摆着两把竹椅,竹篾泛黄,几道裂痕横亘。墙角码着几口陶瓮,瓮身刻着粗犷的纹路,旁边一架木梯斜靠,梯阶磨损。小径蜿蜒,引至客厅,光线明亮,空间宽敞。客厅后,是一进落的正屋作为主人卧室。正房坐北朝南,三间青砖黛瓦的屋子被藤蔓缠绕。檐角挂着铜铃,无风时亦会发出细碎声响 —— 这是王尘之特意布置的警报装置。屋后大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碎金。屋内陈设简朴,墙角立着把油纸伞,伞骨微弯,桌上摊着半幅未完成的山水画,墨痕未干,宣纸一角压着块青石。
东西厢房摆设普通,但柴房倒是有意思。柴房房梁上悬着个竹篮,里面藏着两套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