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酉时二刻,船乘着夜色,悄悄地停在了广陵城外的码头。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青苔幽光,王尘之的乌篷船刚靠岸,码头的咸腥气里便混进了铁锈味。
多日前,还在盱眙城时,郗刺史就曾派人在城楼烽火台亮起三点青光——这是暗号:“京口有变,速归。“而两日前,江边暗桩传来急报:羯人细作已混入广陵,将有动作。而京口,正是郗刺史驻守之地。莫不是这广陵城的细作密谋之事与郗刺史的暗报有关。于是,王尘之决定借着船只需要补给,上岸探查此事。
但不能招摇,以免引起羯人细作的警觉。
大约一年前,王尘之曾路过此地,发现广陵城是一个南北信息交换买卖的重要据点,于是计划在此处布置眼线,以便随时探查北方军情。顾先生刚好认识一人出售此地简舍,王尘之就让顾先生买下了这座小院。
程不二在前带路,王尘之紧随其后,尹雯搀着吴婶,走在中间,墨大夫则背着他的药箱,与顾先生走在最后,后面还有几个亲兵。
这别院藏于广陵城西郊一处僻静巷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溜光,巷口长满指甲盖大的碎瓦片,瓦片间隙钻出几丛狗尾巴草,随风轻晃。院墙由青砖砌成,墙皮斑驳,几道裂缝像蜿蜒的蛇,墙头覆着黛瓦,瓦当上垂着几缕狗尾草,随风轻摆。院门是两扇乌木门扉,门板厚实,铜环铺首衔环,铜环暗沉,环上锈迹斑驳。门缝间挤出几枝野蒿,顶着米粒大的白花,随风轻摇。从屋外看去,任谁都会当作是寻常小院。
程不二轻敲了三下门,一个少妇的声音,轻轻地问了句是谁,听得回应后,从里缓缓地把门打开。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沈玉枝,从房里探出身来。素白中衣领口浆洗得微微发毛,却用青碧色丝线细细勾了道云纹边,像是早春柳枝抽出的第一抹新芽。发间只簪了根乌木簪,簪头缺了半粒珍珠,倒衬得鸦青鬓发愈发亮如绸缎。面庞是江南水磨米粉团似的白净,眉黛不描而自带三分墨色,眼尾微扬却含着水雾似的温软。鼻梁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山水,恰到好处地悬在五官之间。唇色是未染蔻丹的浅樱,说话时贝齿轻启,倒比点了口脂更添清丽。衣襟沾着几粒捣药时落下的紫苏子,腰间系着的素纨纱围裙浆洗得近乎透明,却用藏青布条在裙裾处滚了道边,针脚细密得能藏进半粒黍米。裙裾扫过门槛时,露出半截布鞋——靛蓝鞋面上用麻线纳着菱形纹,针脚疏朗处还沾着药渣碎屑。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时似含着一汪西湖春水,定睛看人时却又清凌凌映着天光云影。
她抬头首先看到了程不二,本想称呼一声,忽地看见他身后的王尘之,脸倏地红了,立刻收回未发出的音,向王尘之行了个礼,快速地向旁挪过身去,让出道来,把一行人先迎进了小院。众人进屋后,亲兵向门外四处看了看,关上了院门。
当尹雯第一眼看见沈玉枝时,简直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她见过不少美人,有现代美人,也在画上的古代美人,但当第一次有如仙子般的真人站在眼前时,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她还多次缠着沈玉枝,细细打量着这个绝世美人。
王尘之没有与沈玉枝说话,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一眼,就径直往正屋走去。顾先生紧随其后。程不二简单给沈玉枝交代几句后,也走进了正屋。
沈玉枝立刻向墨大夫等人行了个礼,"诸位贵客一路劳顿,先歇歇脚,请随我来。"她嗓音像浸了晨露的栀子,软而不糯。说话间已低头转身往西厢房去,靛蓝裙裾扫过青砖上暗褐色的药渍,却似半点不曾瞧见。
将三人安顿好后,她又立刻去了厨房准备烧水做饭。
厨房位于西南角。不一会,就升起了炊烟。尹雯一是对沈玉枝有好感,二是觉着不能闲着什么都不干,于是跟吴婶说了声要去帮忙,就跟着跑去了厨房。
厨房布置、物件一应俱全,但都很简单,可见沈玉枝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平日饮食起居也都简单。见有人来帮忙,沈玉枝也不多说,对尹雯报以莞尔一笑,表示感谢,两人就一起做起了晚饭。
尹雯虽然对这眼前的玉人很有好感,但也不好意思一上来就问东问西的,于是两人随意说着话。说话间,饭菜已经做好。
饭菜是亲兵端进正屋的,其他人:墨大夫、吴婶、尹雯和沈玉枝就在西厢屋里吃了。
吃完晚饭,收拾碗碟时,尹雯还是没耐住性子,问起了沈玉枝的故事。
听后,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流了不少泪,心里不断地叹息,既为这位美丽的女子不平,更为这乱世中的百姓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