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从两船相连的木板走过来,向着尹雯一拱手:“此诗不仅描绘了江面的壮丽景色,更寓含了人生的哲理与情怀,真乃佳作中的佳作!顾某以为姑娘懂得兵法,就已易于常人。没想到姑娘才思敏捷,还能吟出如此佳句,实乃人中龙凤。妙哉妙哉!“
尹雯也不便解释,但很享受这种被人欣赏的感觉。
顾先生走到尹雯身旁,以一种平等而尊重的态度与她交流起来。他言谈举止间尽显风流——但并非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贤”似的放浪形骸、洒脱不羁,那是一种超脱物质、追求精神自由的豁达与不羁;是一种不拘小节、率性而为的洒脱与自在,是一种将他人的生死记挂于心、高于自我的潇洒。他引经据典,与尹雯共同探讨诗词之道,从《诗经》到《楚辞》,从汉赋到新兴的玄言诗,无一不涉猎其中。尹雯自小就对中国古诗词极为热爱,但对诗词的认识并不深刻,顾先生的一番讲解,让她不但受益匪浅,更是对这个时代的文人学士倍感尊崇。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如此脱俗的“魏晋风度“人物。
从穿越到现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一路逃亡,不是避难,就是打仗,随处的腥风血雨,尹雯紧绷的神经一刻不得松懈,现在,在这艘仍然有些颠簸的船上,似被风中柳枝轻抚,此刻终于松弛下来。一路上湖光山色美景怡人,加之顾先生这样博学的大师讲解诗词歌赋,儒雅谈吐,墨大夫悉心照料,吴婶家人般的关爱,尹雯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随着船只渐渐远离边境南下,战争似乎已经远去,战争似乎从未到来。
每个人都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这是劫后余生的放松:吴婶是慈爱的笑容,墨大夫是饱含医者仁心的欣慰,顾先生是儒雅长者拯救苍生后的开怀,程不二则是打了胜仗后的兴奋,而王尘之,嘴角一丝上挑的笑意还未被觉察就已经消失不见,无论何时,他都是一副“冰刀脸”:没有表情,没有喜怒。而她,尹雯,露出了对未来美好生活向往的、少男少女才有的那种单纯的笑容,曾经因为对父母关爱少留下的遗憾和自责,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解脱,她现在想的是:要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
多年后蓦然回首,她才发现:这一段不到十日的路程,大概是这一世最开心的时刻;而这艘载着诗酒风流的画舫,成为了她困苦的日子中的一道慰藉。
一日,尹雯正在午憩,突然听得另一艘船只中有密密的脚步声。王尘之与一众人在另一艘船中似乎在密谈什么事。
本来她也无心东晋朝廷或者北方胡人的事,因此想着继续打盹。可是心里总想着事又睡不着,于是干脆起身,却看见吴婶正坐在窗前做着针线。
尹雯很是好奇,便问到:“吴婶,我有一事不明,一直想问问你。”
吴婶没有停下手上的活,眼睛仍看着正在做的衣裳,笑眯眯地问到:“你这小丫头,从小就这样,喜欢问东问西的,对什么都好奇。这次又要问什么呀?”像是慈爱的母亲与调皮的女儿之间的对话。
这种语气每每让她想起过世的母亲那音容笑貌,不过这次尹雯没再哭鼻子,而是走过去,亲昵地攀着吴婶的肩膀说:“在这样的乱世,咋还有心思去做这些新衣裳呀?有得穿不就行了吗?”
回想以前,她也总是因为丢三落四被母亲数落,然后就找类似的借口搪塞过去。
吴婶停下来,想了想,又重新拿起那块布料,细细地缝着,说:“再难的日子,咱也要自己把它给过好啰!”
尹雯指尖抚过吴婶膝头那件半旧襦裙,突然发现青布补丁上蜿蜒着银丝绣的流云纹。船尾飘来的炊烟里,吴婶的顶针在布料上叩出细碎轻响,像极了二十一世纪地铁报站声的节奏。
"那年过江逃难,胡人的箭把锦缎包袱射穿十几个窟窿,偏巧有支箭钉在妆匣上——"她忽然掀开衣领,颈间银锁片叮咚作响,锁芯里竟嵌着半枚翡翠耳珰,"碎玉溅起来的时候,倒比西坞村上元节的焰火还亮。"
船篷漏下的光斑在吴婶掌心游移,尹雯看见那些陈年针孔在她虎口织成星图。船尾,墨大夫捣药的杵声忽重忽轻,应和着岸上飘来的《子夜四时歌》——这是史书记载的东晋民歌,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注脚。
"后来呢?"尹雯不自觉攥紧了玉佩,冰凉触感让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世说新语》。书里说谢安接到淝水捷报时仍在淡定下棋,此刻吴婶眼角安详的笑纹比任何史笔都鲜活。
"后来啊..."吴婶把襦裙对着光举起,尹雯才发现那些补丁拼成了莲花形状,"我们在山脚搭草棚那晚,十五个娘子凑不出半匹完整素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