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调令
    城郊小坡笼罩在暮春的湿雾中,野蒿丛间浮动着细碎的虫鸣。尹冬冬蹲在背阴处的岩缝旁,青苔裹着陈年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遥望着远处,思念着父亲,眼泪婆娑,忽然听见脚下枯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支匕首嗖的一声,插入她脚边土里。

    一条通体赤红的蝮蛇正盘踞在蓟草根部,匕首如流星贯入蛇首七寸,三角头颅歪倒在地,毒牙泛着幽蓝冷光。

    虽然也算是久经修罗场,但这突如其来的匕首和毒蛇离得如此之近,还是让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尘之走过去,拔出匕首,甩去刃上残血,目光扫过她竹篓里凌乱的草药:"赤链蝮,见血封喉。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他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

    尹冬冬因这几日看到血腥的战场,又因自己“献火攻计“,燕子谷的一片惨状时时浮现在脑海,此时又思念起父亲,突然遭遇毒蛇袭击,再遇上这么一个一说话就能让人梗住的人,顿时多日来的委屈、害怕、自责、无助统统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王尘之措手不及,既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宽慰。一时也愣在原处。他以为是自己这不近人情的话伤了对方,一向冷静果敢的他,此时也慌了神。

    他结结巴巴地说:“尹,尹姑娘,我不是指责你。我,我,其实我很感谢你。你给顾先生出了火攻这么好的主意。。。“话还没说完,尹冬冬听见”火攻“,更是联想到燕子谷焦灼一片,越发伤心自责,哭声更大了。

    王尘之最是烦女人哭,在家时他就见不得谁哭。若是在往日,有人哭,他就立刻拂袖而去,绝不理会。但今日,眼前的这个女子,不但帮助他打了打胜仗,还帮助治疗受伤的士兵,不但未表达过一丝半点的感激,还因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对方大哭,这让他觉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错,他不是一个会哄人的人,不知该如何弥补。

    正当此时,一名军士骑马疾驰而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门大喊:“王将军,有圣旨!“

    像是解围一般,尹冬冬慢慢止住了有声的哭泣,但还是忍不住抽噎,肩膀不停地抽动。

    王尘之向她命令到:“这里毒蛇多,速速离开此地,跟我走。“说着,拾起地上的竹篓,背在背上,也不等对方回应,就径直往山下走去。好像身后的人必然照他说的办,跟着走。

    尹冬冬只得站起身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跟着往山下走去。

    下山后,王尘之将竹篓递给尹冬冬,看了她一眼,似乎有话要讲,但忍了回去,飞身上马,一言不发,疾驰回城接旨去了。

    尹冬冬此时已经平静了很多。望着王尘之远去的背影,突然想到了墨大夫,不禁叹了口气:这个时代有这样为国效力的人,也算是百姓之大幸。只是,一样的都是为国效力,墨大夫是自由的,而王尘之是被束缚的。

    将军府中,传旨的太监已等候多时,有些不耐烦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见王尘之到了,立马像换了个面具似的,满脸堆笑,侧着身,远远地就开始朝王尘之谄媚地说:“恭喜王将军贺喜王将军。“

    王尘之微微皱眉,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边的亲兵,大步走向传旨的太监。

    那太监见王尘之走近,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尖声细气地说道:“陛下听闻燕子谷大捷,龙颜大悦,特命奴才送这金丝楠木匣来——”他捧起案上一方雕龙匣子,指尖却刻意掠过匣面鎏金的“琅琊王氏”徽纹,“您瞧瞧,这匣子还是王司徒府上日前刚贡进宫的呢!”

    王尘之瞥见那徽纹,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太监的嗓音愈发黏腻,像一条湿滑的蛇顺着脊梁往上爬:“要说这满朝文武,谁不赞将军神机妙算?那火攻之计烧得胡骑丢盔卸甲哪!只是……”他突然压低声音,脂粉气扑在王尘之耳畔,“中书令庾大人前日还在太极殿说,盱眙战报怕是掺了水,多亏王司徒力排众议……”

    太监说着,竟伸手去掸王尘之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指尖戴着翡翠扳指,袖口金线绣着鸾鸟——这是中书监近侍才有的纹样。王尘之后退半步,那手却如影随形地贴上来:“将军莫嫌奴才多嘴,此番回建康述职,琅琊王氏的别院早给您收拾妥当了。王司徒说了,族里祠堂新供了斩马剑,就等将军去添一柱头香呢!”

    这番话明里抬举,暗藏机锋。斩马剑是王氏宗族犒赏军功的象征,可“添头香”三字却像一根刺——王导要的不是凯旋的将军,而是跪在祠堂里的族中子侄,一个听命于他的人。当年若是王导肯为父兄说句话,何至于父兄二人被斩、姐姐下嫁郗家?王尘之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太监又掏出一卷黄绫,这次连腰都弯成了虾米:“您瞧瞧,尚书令荀大人特意让奴才捎来的《平戎十策》,说是供将军路上参详……”

    王尘之接过黄绫,指尖擦过绫面冰凉的织纹。哪里是什么兵书,分明是荀崧亲笔所书的北伐粮道图,朱砂标记的屯粮点全在庾氏控制的豫州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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