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伏杀
    寅时三刻,天蒙蒙亮。淮水北岸的芦苇荡泛起一层铁灰色的薄雾。羯人主将石尚是石虎的侄子,一心想要树立威望,急盼一场大胜利来证明自己,在叔叔面前露脸。他勒马立于高坡,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目光,高鼻深目的容貌特征显示出他的匈奴人特质,甲胄上铸的虎头吞肩被晨露浸得发亮。身后两千“羯虎铁骑”静默如渊——人马皆披重甲,马颈悬铜铃,蹄裹麻布,行进时声息全无。

    “盱眙粮尽,城门守卒饿如病鬼。需尽快攻下此城,否则十日后物资一到,城池又会坚若磐石。”石尚摩挲着胡商密报上的羯文火漆,冷笑一声,“王尘之?琅琊王氏的落毛凤凰,也配挡我铁蹄?”

    副将赵雄策马上前,残月映出他眼中的寒光:“将军,晋人狡诈,当心埋伏。”

    “埋伏?”石尚扬鞭指向雾霭中的盱眙城墙,戍楼火把稀如残星,“汉人若还有余粮造伏兵,何至于让派去的探子跑掉?”

    与此同时,盱眙城东二十里的燕子谷内,王尘之的另一员猛将,崔凌(字季云)正伏在崖顶枯草间。他卸了甲胄,只着靛青深衣。身侧斥候督压低嗓音:“将军,火油罐埋妥了,硫磺火箭备足千支,程校尉的玄甲军已藏在西坡桦林。”

    城墙上,顾先生颔首,指尖抚过燕子谷口地图——此处形如口袋,两侧崖壁陡峭,谷底遍布碎石。三日前,他已奉王尘之的命令,着崔凌带人将火油罐半埋土中,罐口以浸透鱼脂的麻绳相连;崖顶堆满裹硫磺的草筏,一旦引燃,毒烟能呛得羯马发狂。

    “胡商送的信,该到了。”他望向北面官道,眸中闪过一丝冷光。身旁,王尘之气定神闲地独自下着一盘棋。

    卯时初刻,羯虎铁骑兵如黑潮涌向盱眙城方向。羯人兵分两路,一路由赵雄带领一千骑兵,攻打东侧燕子谷,一队由石尚亲自压阵前往盱眙城门。

    赵雄的儿子赵起柏一马当先,重甲骑兵的铜铃在雾中叮咚作响。军队迅速向燕子谷进逼。赵雄忽觉异样——谷中惊鸟绝迹,连野兔窜动的窸窣声也无。“停!”他大喝一声,前方羯骑却已踏入谷腹。羯人们都已知晓胡商的密报,认定这场胜利毫无悬念,因此争先恐后向前冲去,想立头功。还未等赵雄制止人马,千人千马多数已进入谷中。

    崖顶骤然亮起数十火把,崔凌挽弓搭箭,箭头裹着硫磺的麻布瞬间点燃:“放!”百支火箭如赤蛇坠入谷底。火油罐轰然炸裂,蓝焰顺着麻绳窜成火网,将羯骑前队吞没。毒烟瞬间弥漫谷中,战马哀鸣着人立而起,披甲骑兵如铁罐头般滚落,被碎石割开喉管。

    “中计了!快撤!”赵雄挥刀劈开火浪,但后路却被纷纷滚落的大石挡住了去路,瓮中捉鳖,晋军只需朝谷中射箭、推下大石砸去。谷中一片哀嚎。

    另一对,由石尚亲自带领,攻打城门。

    晋军已有部将在城门前布好战阵,但寥寥百十号人,还个个东倒西歪的,队列既不整齐更没有威慑力。石尚一看这情形,心中又是一喜,催马加鞭急速狂奔而来。

    距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突然冲在前面的士兵连人带马一起摔进了早已布好的陷坑,陷坑中插着大量削尖了的木棍;想要绕过去的人,却被绊马索摔下了急行的马背,又被后面飞奔而来的马匹践踏。

    西坡桦林中冲出一队玄甲骑兵——程不二双锏染血,当先一锏砸碎羯人旗手的天灵盖,狂吼如雷:“孙子们,爷爷等你们三天了!”

    程不二的铁锏专砸马腿。一匹羯马膝盖碎裂,嘶鸣着将背上骑兵甩在地上,立刻数名晋兵围上前来,用长矛插了下去;程不二又旋身躲过斜刺来的长矛,反手一锏捅穿敌将肋甲,肠肚混着血块喷溅满脸。

    王尘之放下手中棋子,冷眼俯瞰战局。东西两侧的敌军正在迅速被歼灭。

    晋军士卒的高亢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战斗持续到午时三刻。谷中焦尸垒成小山,崔凌还在打扫战场。程不二拎着石尚的头颅踏火而来,铁甲缝隙冒着青烟,身后跟着那名亲兵。

    捷报早已写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建康,同时也派人向徐州刺史郗鉴送去详细军情。

    城中一切事物,全由顾先生安排;城外战场,由崔凌和程不二负责清理,战场打扫了整整三天。

    虽然大获全胜,但晋兵也有不少伤亡。墨大夫和尹冬冬,以及城中其他的医者,忙着为战役中受伤的士兵治疗。百姓们也忙着救火、搬运伤员。

    看到亲兵的那一刻,尹冬冬已经明白了一切:晋军早就知晓胡商的底细,于是上演了这么一场苦肉计。只是被人当作棋子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看到燕子谷中晋军的胜利和羯族兵士的惨状,她不禁想起曾经对顾先生提及的火攻想法,既是一阵高兴又是一阵难过。晋军在她的火攻计谋上,又增加了投石断路,燃放毒烟的狠招。

    王尘之在她心中的形象,由高冷变成了狡黠冷血。

    三日后,百石矶码头靠岸了数十艘运粮船:广陵真的把粮食军需给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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