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从学生的报告里脱身,和以校友身份匆匆赶来的孟千峰见了一面。后者在科研领域运气不算太好,研究成果平平,索性专注于教学,倒比做科研时更自在。这都是职业还能自由选择时期的事。见了楚清尘,孟千峰一如当年,全然不改老不正经的模样,先打趣他的西装三件套,然后又拉着他要去年轻人之间很火的一家奶茶店。楚清尘看了看店门口的队伍,不由得摇头:“多大了还喝那东西,不怕升血糖啊。”
“现在什么东西都是甜味剂,不太升血糖。”孟千峰乐呵呵地往队尾走,头顶已经稀疏的中老年男人,格格不入地挤在一群女大学生之间。楚清尘脱了西装外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他,奶茶店里放着的歌传入耳中。
他突然想和孟千峰聊聊音乐。但又明知没什么好聊,每周被允许公布的新歌只有两位数,分为“爱情”“事业”“生活”等不同板块,歌词自不用说,连曲调都要用ai识别情绪,“积极情绪”占比达到70%以上且主题明确的,才有可能被筛选出来;然后,就是审核员们的工作。审核部门的扩张,曾一度解决了许多青年的就业困境。旧的文化产品没有被隐藏,但除了经典到能入选教材的作家作品之外,其余的都需要用极为精确的搜索技巧,才能查到一二。
楚清尘本以为自己早就习以为常,因为即使反对也无计可施。但是演讲时台下一张张的年轻面孔,还有与老同学的相会,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从前。
又或者只是因为新月还在,海棠花还开着。
所以在晚上他会比平时多喝酒,借着酒意再突然提起“迷犬”和陆沧水。回到屋里后他也后悔,不清楚自己是在做“教书育人”的另一部分,或者只是在学生面前越了界,擅自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给人看。能被分配来科研领域的孩子,都智商极高、天性好学,家庭能负担得起学费,是这个幸福的时代里最幸福的那一批人。他们哪里能懂。
就像事到如今,连楚清尘都不再清楚自己是不是懂。
那个暑假,楚清尘只在襄庄呆了一个月。小学期结束后才回去,而八月中旬,他不顾父母反对,谎称是实验需要,应邀提前飞回华江,去陆沧水的家里住。是杨岭梅向公司交了辞职信,飞去国外办公地做最后的收尾交接,大概要忙两周左右;尽管请了住家家政,还是需要熟人来照顾一下儿子。邱家为婚事忙得不可开交,其余人也各有各的工作,外加陆沧水央求,她试着来问了楚清尘。
说是照顾,实际上衣食药物都由家政管,楚清尘就负责陪他玩。那时陆沧水的手术伤口已经基本恢复,能在室内活动,但体力极差,切胃术后食量比从前又减去一大半,大夏天可怜巴巴地窝在毛毯里,见他进门却眉开眼笑,踉踉跄跄,站起来就往上扑。楚清尘赶紧扔了行李箱把人接住,一边打量眼前的客厅。比自己家宽敞漂亮不少,偏暖色的木地板,米白色大灯,餐桌上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中央摆着一个插满干玫瑰的大花篮,墙上也用彩灯当绳子,倒吊着一排排干花。他随口夸了一句装潢,敏锐地感觉到生活气的缺乏——干花掉渣、招灰,接起电甚至易燃,而保持桌布干净,意味着吃饭时不能洒出一滴菜汤。陆沧水说着这是我妈的品味,居然捂着刀口,踮脚要去摸彩灯开关。楚清尘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拖去卧室安顿下来。
于是他们几乎无法无天。蝉鸣、烈日和暴雨都被玻璃和窗帘隔开,雨后的夜空气鲜冷,他帮陆沧水套好外衣,坐到沙发上,伴着城市里不知什么聚合而成的空泛响声,一瓶汽水一杯温牛奶,挑好影片放进投影仪里看。陆沧水的电影品味相当艺术化,有时屏幕里光怪陆离、血浆喷涌,有时镜头模糊,全片都笼罩着昏黄的回忆滤镜。明明是陆沧水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好看,却看着看着先靠在他肩上睡过去,楚清尘只有轻手轻脚地关掉投影仪,不顾身边含含糊糊“我没睡着我还想看完呢”的抗议,把人揽到床上躺好。
杨岭梅回来那天,他竟有些闷闷不乐。
但随即,报到日来临,他正式升入大三,等到了自己的两位室友。两人一个是因心理问题休学,另一个是因意外受伤,阔别一年,都与学校有些格格不入。三个边缘人凑在一起,倒能够相安无事,要休息时床帘一拉,也算有个独立的小空间。有心理问题的那位状况比陆沧水轻得多,虽然也有时会情绪爆发,或者一整天无法下床,但只要问问状况稍作安抚,吃了药就有所好转。楚清尘对此已轻车熟路,如是几次后,宿舍里居然有了一种堪称温馨的氛围。
宿舍直到毕业都关系良好,而楚清尘总想着,这是陆沧水的影子还在自己周围。在那之后,两人也通过聊天软件保持着联络。
楚清尘依旧收集着身边的趣闻,几乎每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