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来打扰他,孟千峰本想追问那天课上的事,被一个眼神逼得识趣住嘴。
u盘里是陆沧水的全部创作。
歌曲、歌词和诗,有的陌生,有的熟悉,有的是整曲,更多的是片段。
信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但在歌里,他听见所有信件没表达出来的东西,深谷、碎玻璃、呕吐的感觉、流浪、噪音嗡鸣、撕心裂肺的痛与爱,还有彼此融合的生死。
他一首首听着歌,又反反复复阅读那封信,与状似冷静的文字不同,音乐里所有深刻的阴暗与疯狂都刻进耳膜。
我自有办法让你记得。
无疑,在留下这两样东西前,陆沧水早已想好要用这一手段,把自己变成他的墓碑。
邱岳平每天在应急管理处,截图他和陆沧水母亲的聊天,报告病人的状况。
先来的是一条坏消息:由于身心状态无法继续学业,而先前的两年已经到达休学时长的上限,所以在辅导员劝说下,陆沧水的母亲最终同意让他退学。
在icu躺了两天后,陆沧水勉强清醒过来。起初记忆还很模糊,也说不清楚东西,但后来渐渐恢复了,除却少量记忆缺失之外,脑子没什么大的问题。
胃穿孔的保守治疗原本还好,但第三天上午发现腹腔感染,医生建议进行开腹手术,切除病变部分的胃。明知技术很成熟,但楚清尘看到消息后还是担心了一下午,直到报告手术顺利,才安下心来。
陆沧水术后又在icu呆了一天,就被转进普通病房。
小学期的周末比较闲,可以探视的日子近在咫尺——只是,一旦确定从此能见到面,理性就此复苏,提醒他要谨慎思考。
他要怎么面对陆沧水?以从前的姿态还合适吗?
那封信提到了“爱”这个字。强调了不是爱情的爱,但随即又说“或许有一点”。
他需要认真面对这“一点”,明确地拒绝——也或许是答应这场“告白”吗?对于那些“恨”,他需要小心谨慎、多加留意吗?
这一切沉重而复杂的感情,有多少是需要他楚清尘来承担的——而更重要的是,有多少是他“能够”承担的?
楚清尘几度计划起去国外进行同性伴侣登记的未来,每次计划成型,就又立刻心生质疑,将其推翻。他已经没有那种看了几本心理学书籍,就摩拳擦掌要只身对付双相情感障碍的热血。
许多事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陆沧水也知道他无能为力,才会闭口不提。
邱岳平的话也在脑海里转着,越思考,答案就越清晰。
其实答案很久前就清晰起来,问题只有他是否愿意接受——接受两人需要保持距离的事实。
我还是太自我中心了,楚清尘对自己承认,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如此自我中心。
这是性格里无功无过的底色,就像月球本来只是在那里,由若干岩石聚合而成的一块物质。这一底色给我带来个人成就、事业发展的同时,也注定带来人际关系方面的局限。
我要感谢陆沧水带我涉足“另一面”,明白如何认识和解放自己,而且正是拜此所赐,我自主地做出了选择。我不愿离开自己原有的轨道。
可是,真的无法再通融一下吗?
如果月球本是一个整体,将其一分为二成“光”与“暗”的,又是什么?
即使下定了决心,我又该如何告诉陆沧水——告诉大病未愈、脆弱不堪的陆沧水,自己也会和所有曾经的“朋友”一样,从他身边离开的事实?
结果,真的站在病房门口时,楚清尘什么都没准备好。只有硬着头皮,推开门踏进去。
陆沧水躺在床上正睡着。他右手连血氧仪,左手手背上扎着一排输液针头,监测器还在床头变换着各色的波纹。头发推得很短,颈侧扎针残留的一大片淤血,就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比眼下的纹身还更显眼。
一位黑瘦的护工坐在墙角马扎上玩手机,还有一位中年女性,面容秀丽,干练板直的白色短发,正在旁边发呆似的望着他。
这就是陆沧水的母亲,楚清尘从色调和面孔一眼得知。
他走过去,点头以示招呼。
陆沧水的母亲抬头,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却是一种仿佛什么也没看的眼神:“楚清尘同学,是吗?”
她的声音很干很轻,似乎这里的一切都让她疲惫无比。楚清尘点了点头:“您好。”
“沧水现在睡着呢。我是他妈妈,杨岭梅,叫我杨阿姨就好。”杨岭梅对他微笑了一下,笑容也很疲惫似的:“那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救命之恩。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挑礼物,想要什么,等沧水好点了我们都给你买……”
楚清尘连忙推辞:“没有,我也受他照顾很多……”
“不不,答谢是肯定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