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岭梅又说着抱歉今天你们可能没法说上话了,问他要不要改天再来;楚清尘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没事,我今天看他一会也好。”
“也行……那你们先单独呆一会,我出去转一下,万一有情况就按铃叫护士,护工也在。”杨岭梅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沧水,轻轻叹口气。
“这孩子……简直是天生下来向我讨债的。”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喃喃吐出这句话。
楚清尘猛然抬头看着她。
看起来比自己的母亲年轻不少的女人,睫毛下垂,脸上不知是悲哀还是麻木的神情。
她似乎毫不察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将其说出了口。
看那和儿子如出一辙的消瘦背影在病房门外隐去,楚清尘茫茫然转回来,对着陆沧水的睡颜发呆。
陆沧水睡得很沉,被子随呼吸而微微起伏。
没有头发遮挡,他看见对方额头侧面有一块微凹的疤痕,恐怕是跳楼留下的旧伤。嘴唇苍白,面颊的凹陷更明显了,整个人很憔悴又似乎很安详地,陷在自己的梦境里。
楚清尘有很多话想要说,想说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究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你希望我怎么样对你,我们本来可以不用对彼此有这么多期待,是友情也好什么也罢你究竟何必呢,你明明有你自己的未来,我究竟怎么才能让你相信这一点?我都在考虑如何与你过一辈子了,和你想寻求“永恒”一样我也怕你离开啊,你真的不能不走吗?
但护工在旁边,又怕打扰人睡觉,他说不出来,只是盯着陆沧水的脸默念。
越念越鼻酸,反应过来之前,又一滴眼泪已经落在棉被表面,洇开一点深灰。
明明隔着被子,但正如所有最俗套的电影剧情一样,他看见陆沧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楚清尘赶紧擦干净脸,但是陆沧水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随即,床上的人微微拧起眉头,然后睁开了眼睛。
随着睫毛闪动,那双失焦的浅色瞳孔渐渐聚起光来。看清床边的人,他轻轻牵动嘴角,眯起眼,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真的是你来了。”陆沧水轻声地,但是很笃定地说,“你在叫我。”
“我没叫你……”
“叫了哦。”陆沧水要撑起身子,楚清尘赶紧叫护工来,扶他靠在枕头上。
他在床头靠好,喘了一会气,对护工说:“你先离开一会好吗?我就这样呆一下。如果遇到我妈,也叫她别急着回来。”
“我在门口。”护工对楚清尘说,“有事随时叫我。”他走出去时,顺便拉上了床尾的帘子。
如今,这个屏风与帘子隔出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想说些什么的冲动再次澎湃,楚清尘看着他淡然的脸,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还难受吗?”他最终问。
“嗯。”陆沧水坦然地点头,“但没办法。”
“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活该难受。”一出口,下意识又是从前那种话。陆沧水轻轻笑了:“我如果不难受,你就不会这样陪我了嘛。”
楚清尘深吸了一口气。
一到问题当头,他自然而然地组织好了语言,真的对上那双眼睛,立刻明白就该如何答话。
“我会陪你的。即使不能保证所谓永远陪着,即使不是面对面地,像过去一年那样陪着你……但只要你还想,通过聊天软件、电话或者随便什么,我就会一直陪着你的,只要你还‘在’,而我也‘在’……”
话音未落,他发现眼泪正顺着陆沧水的颧骨往下流。楚清尘抽了纸巾,过去蘸他的眼泪:“别哭啊,一会该喘不上气了。”
“别做这种保证……”陆沧水呜咽道,“别让我真信了啊。”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这样做的。”
“求你了。”他几乎哽咽得发不出声。楚清尘于是没有再说,转而问他:“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下周这个时候我还可以来。”
陆沧水啜泣着,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楚清尘以为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时,他祈求似的开了口:“你抱我一会,好吗?”
“那当然好。”
楚清尘抱住他,任陆沧水把眼泪蹭在他肩膀上。他习惯性地顺着对方的后背安慰,在凸起的肋骨间摸到永恒的质感。
医院里满溢刺鼻的药味,阳光透过纱帘,在窗前投下朦胧的影子,输液袋里,药剂还在一滴一滴地下落。
在这随时都有苦难和死亡的地方,并未摆脱苦难和死亡的阴影,而且决定要分道扬镳的他们,相拥着,全身心沉浸在这一刻里,仿佛天地合拢,回到混沌未分的太初。
人生在世有太多无解的难题、太多未知的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