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其实是无数盏灯照下。我们周围,重叠交错,一圈灰影手拉手狂舞,影子下面金属垃圾的海洋蠢蠢欲动。我把手探下去,摸出一把药板里剥出的零件,无意义的细碎的东西,硌着我的手掌。我把它们浇到药板上,它们就又滑落回影子下。丁零当啷的动静过后,世界重归沉寂。
有些痛苦的起因是现实的,那就不应该靠信仰来解决。如果更现实一点的话,我想让世界更好。我想让别人少些痛苦。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把这话说出来,如同那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念头一样——但它似乎也确实是。
影子旋转出曼陀罗般的色彩。金属垃圾发出有节奏的啸鸣。
可是你干了什么呢,瓦伦汀说,你干了什么?你把所谓离经叛道的艺术压在精英的小众群体内部,你不和池霭一样去重构家乡,不和单夕萤一样去用流行让人快乐,甚至不能像队长那样去救人,也不和其余几人一样专注于自己的生活本身。
那是因为不允许……
因为你不敢。因为你也不相信音乐,不相信你作品里的道德和美学,担心它们把人“引入歧途”,你甚至不敢解释自己的歌,不敢承认自己的爱,你怕犯罪,怕担责,怕袒露心扉。怂货。
这是我批评自己的话,也是他经常取笑我的话。我只能默认。
瓦伦汀抢过我手中的药板,把格子逐一按下,七声脆响,他摊开的掌心里,赫然是七枚五彩斑斓的药片,一层薄膜,里面晃动着半透明的彩色液体。我最常喝的不是这一种,不过都好。来,试试嘛。
他拿着药片逼近我。我想逃跑,想后退,可是周围没有地方给我借力。说了这么多话,我其实坐在这里,在“永恒”中动弹不得,只能无穷无尽地按下药板,或者捞起金属垃圾。我在身下的海洋里抓起一把什么东西,瓦伦汀已经凑近我,鲜艳的药片就逼到我口边。
不要,我叫道。我不要。
没关系,这一次,只要这一次,从此你的人生别无他物,你再也无需担心自己的罪行和堕落。
不要,你放过我!
他冰冷生茧的手指即将触到我的嘴唇,我几乎已经品尝到烈酒半甜半苦的锈味。我想把瓦伦汀推开,他硬而沉重如一个铁块。
我尖叫起来。
不,不要,我拒绝,我拒绝那种彻底的堕落,我要的不是烟酒而是音乐,我要求思想的自主,我要体面,我要道德,我要选择我要疼痛我要明白自己还在思考!
我把金属垃圾扔向他,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面前威逼的力突然消失,我重新张望一片空白。影子消失了,金属海洋消失了,瓦伦汀也消失了,完好无损的药板还在我手里。我按下一粒药格,里面掉出来彩色的硬糖块。
这片药板里是无穷无尽的彩色硬糖。我一粒也没有吃,因为它们也都掉进空白的虚空里不见了,还是一声一声,似乎更空而稍闷的声响。如果用手去接,糖就从我掌心莫名其妙地滑走。
啪。嗒。啪。嗒。啪。嗒。
我一粒粒按着硬糖,声音就和无限远的脚步声重合。一个新的瓦伦汀来到我面前,面孔熟悉,神情却柔和许多。
好啊,陆沧水,我终于走到这里了。他对我说。你回去吧。
回到哪里去?
回到那短暂、虚假、喧嚣的地方去,迎接你的真实,寻找你的信仰,直至再次回到这里的那一天。
可我还是不知道。还是不知道我该相信什么。我知道存在先于本质,可我还是不想存在。
那你就回去受你的苦。回去继续迷茫、纠结、得过且过,可能就这样下去,也可能突然想要幸福。
我不想回去。
你想过爱你的人会因此多么难过吗?
他们会走出来的。我看着自己的膝盖说。我相信他们。
你说要让人间的痛苦少一点……
我还是自私的。而且,我也不相信“快乐”或“不痛苦”,正像是如果有无限量的酒精供应,那所有人都会快乐——这应该不是人类发展的目标。
那你要怎么样呢?
白色的空间又变化成无数光柱交叠的模样。我发现他的脚下有狭长的灰色影子,而我身下只有硬糖的山。我看了看他,恍然间明白,这是一个陪伴我十几年的人,给我的最后告别。我们终究分属不同的世界。
我真的不能呆在这里了,是吗?
瓦伦汀从我身下捞起硬糖,糖果就像是虚影一样穿过他的手。是的,他耸耸肩,恐怕不能。
你还能来陪我吗?
你的曲子其实还可以。如果实在不自信,说不定你某天会在意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