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空无一物的永远
过,你就会一直在。

    那让我断开就好。让我的记忆和情感不再延续就好。

    瓦伦汀叹口气,似乎是认真地感到遗憾。其实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啊,他说,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啧了一声。不是都说了我没有“来这里”吗?我只是在一直走。

    那你继续走吧。

    我说出口,就知道自己其实不想他走。他也知道,所以他往前迈了两步,就又停下了。你真麻烦啊,我听见红色的发丝一声喟叹。

    你告诉我啊。即使在死后,意识和记忆也不会消失吗?

    我不知道,都说了我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我。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把我从上往下扫视着。

    如果死后还会存在,那我怎么办?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如果真能这样,我吃的药是在治疗什么?

    那不是正好?你本来也不承认自己有病不是吗?

    不是,不是那回事,我拼命辩解着。连死亡都不能相信的话,我该相信什么?如果并非一切都会随死亡而抹消,我怎么能够随心所欲?我怎么能知道自己所坚持的东西能言之成理,能产生意义,有根有流有迹可循,而不仅仅是那些情绪起伏的产物,也不是我病态的幻觉?

    瓦伦汀轻咬着舌尖,嘴唇就咧开成一个不屑的弧度。你还真惜命啊。

    我?惜命?

    对啊。你看,如果命是有尽的,一切都将归于一场空,那何须珍惜?如果命是无尽的,如何挥霍都无所谓,那又何须珍惜?再说,反正到那时,你在乎的东西就都没有了。什么学业、音乐、人际关系,确实都没有了。

    不,我不是因为讨厌那些。我只是……不想存在。即使我一切幸福,也不想存在。

    如果你真的幸福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其实我可以幸福。我可以让自己幸福,我家没有经济困难,我能轻而易举获取别人的好感,我很聪明,稍一用心就能在任何领域得心应手,我还有音乐。

    他又冷笑起来。你真可以?

    我真的可以啊,我也知道如果真的幸福起来,我就不会再这么想了。但我不愿意。把指甲掀了的那晚,演出完,我被楚清尘抱着缩在街角哭,是那一瞬间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完了,因为这感觉太幸福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真的开始善待自己然后拥抱新生活了。当时我几乎下了这个决心,所以才会哭,一个我被眼泪烫化,被另一个我一口一口咬下,用牙齿磨成血泥再吞吃入腹。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不清楚。我沉默了一会又说,可能是因为有“别人”在。我不得不和他们产生联系,我要为了他们好些而去做事。

    瓦伦汀哼了一声。又来了。你真的够瞻前顾后,不过有人会觉得这样挺温柔的吧。

    算不上温柔,我只是对道德感兴趣。在一些理论中,它是人类先天具有的,绝对而永恒。在我更相信的另一些理论中,道德尽管拘泥于有限的背景,却比情绪更能成为可靠的行动依据。美学也是同理。

    我们四周茫茫空白。可“永恒”就是这样,瓦伦汀说。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明白这个。在我还小的时候有过梦想,想当吉他的“侠客”,将技巧研磨精进,去救人,去爱人。我看向瓦伦汀的脸,眉骨凸出,鼻梁高挺,漂亮的红色卷发,一张标准的异邦人面孔。不是你们的hero,但可能类似于罗宾汉吧,更低调,不留名,聚集成一个更加隐蔽而松散的集体,游走在主流规则之外……

    你要用音乐劫富济贫?

    是精神层面的,姑且这么理解好了。毕竟这不是你们文化里的东西。

    总之,你说的道德、美学还有“侠客”,这些东西究竟指什么,根本研究不明白嘛。

    是啊。所以我最终还是相信死亡。

    瓦伦汀忽然死死盯住我,像是专辑或传记封面那张照片的眼神,一种尖锐而生硬的挑衅,或者野兽发动袭击前的模样。你要不然试试酗酒呢?

    不要。我回绝得斩钉截铁。

    这也不是你们文化里的东西。他以牙还牙似的笑道,但我可以当你理解。在那之后,酒精之余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你不会再意识到自己“存在”,而且你确实很快就会死,不是正好嘛。

    我不要,就算能姑且不管法律……

    你还在乎什么呢?永恒里没有惩罚,芸芸众生说过,上帝都不存在了,这里无人给他们降罚。在那个我生活过的时代,上帝死去已久。

    所以你——那个你才去信仰酒精。

    对。

    可我在一个从来没有过上帝的国度,我说。

    这就是问题了,他说,你从来不允许自己去“相信”什么,其实“相信”的那些人,所信的东西也不见得可信。信仰并不神圣,那也只是一种摆脱痛苦的手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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