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而密集,悄无声息地落在人身上,不知不觉中浸湿发丝,水珠再一串串滴下来,淋透睡衣的肩膀。
路上几乎没人,楚清尘跑得跌跌撞撞,脚在拖鞋里一步一滑,跑到海棠路旁边,环顾四周,不见陆沧水的身影。
他沿着湖边往前。
刘海长时间没修,被雨淋得软下来,贴在眼镜上,一片暗雾般的黑。
教学楼都没开,陆沧水不在海棠路两边的地方,也不在湖对岸。
他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气喘吁吁,发现电子门禁还未启动——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翻墙或硬闯,陆沧水应该没有出校。
回过头,湖面有雾,碧绿的海棠树还在雨中朦朦胧胧、从从容容地立着。
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忽然席卷了他。
楚清尘还是在跑,却不知道跑去哪里,只觉得不能停下脚步,仿佛陆沧水确实在某处等着他来追,追到了就能拉进怀里,从此永生永世地不再分开。
社科楼下是他曾弹过吉他的草坪,爬山虎攀在墙上,被雨水浇得格外厚重而浓绿,甚至已搭上生锈的栏杆。
栏杆带着铁丝网,沿楼体层层攀上,直到楼顶的天台。
这是唯一一个还能上去的天台。陆沧水这么说过。
心脏忽然膨胀到要挤破整个身躯。
楚清尘穿着睡衣爬上栏杆,翻过铁丝网,踏到粗糙暗红色的楼梯上。
脚步声叮叮当当地由下而上共振,周围的隔挡、上一层台阶的底部、阴云、湿透的衣服和霉味,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只是不停地往上奔跑,鞋底打滑,就把拖鞋一甩,光脚踩过一级级冰冷的铁板。
折叠交错的栏杆仿佛没有尽头,他机械地往上奔跑,直到忽然看见,某一级台阶上有一片浅红色的痕迹。是某种液体从高处溅落似的,看色泽尚且湿润。
浅红的痕迹淋淋漓漓,往上拖了一小段路。
他一步跨过两级台阶,拼命快跑,又转过两个弯,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楼梯和天台之间,只有一道半身高的栏杆阻挡。
天是灰的,天台的水泥地被雨染湿,也是灰蒙蒙的。
陆沧水倒在栏杆内侧,如同半融化一般贴在水泥地上,身旁一滩淡红色的呕吐物,正被雨水缓缓稀释。
先前早有心理准备,楚清尘此刻冷静得出奇。
他翻过栏杆,把人从地上揭起来,湿透的夹克如同一个水兜,连肩胛骨一同沉沉坠在臂弯里。
他掏出手机给学校医务室打电话,水珠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彩虹,似乎潮湿还是多少影响性能,通话键要按好几次才能播出电话。
医务室接得还算快,他简明扼要地说明有一位同学在社科楼天台上,因服药过量而昏迷,需要派救护车和担架,尽快送往校外的医院。
医务室挂断电话后,他又给邱岳平打电话,说陆沧水吞了药,目前昏迷中,状况危险,已经联系校医室,等确定转送的校外医院后再联系。
听筒对面“啊”了一声,倒吸一口冷气,问道:“心跳呼吸正常吗?”
楚清尘顿时一阵寒颤。
怀里的躯体没有一点热量。
他将手指放在陆沧水的口鼻处,能察觉到一点温热,但几乎没有气流拂过的感觉。
费了一番力气才拉开夹克衫,隔着薄卫衣,将掌根顶在左胸口处,良久,迎接到一点微弱的搏动。
“还活着。”他说,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又毫不乐观。
“好,让他侧躺,监测呼吸心跳,如果有问题就做心肺复苏——你会吗?”
“会一点,以前初中学过……”
“附近有没有AED?”
“我不太记得,旁边也没人能问……”
“好,那你别一个人去找了,如果来人了让他帮忙。等医院确定了立刻联系我。医务室那边随时可能给你打电话,注意接一下,先挂了。”
楚清尘听着挂断的声音,忽然想就这样让手机摔到地上——可是不行,他还得解除静音,并把它放回稍微干爽一点的裤兜里。
他的大腿正托着陆沧水的肩胛骨,手机放进去时,或许是坚硬的物体让人有了知觉,陆沧水忽然一阵抽搐,拧起眉头,脑袋偏向一侧,又吐出一团混着药和血的红色液体来。
楚清尘赶紧把人侧过来,猛拍他后背顺气。
陆沧水撕心裂肺地咳,抽了一阵气,居然缓缓睁开眼睛,很艰难地抬头,看向楚清尘。
“你怎么样?”楚清尘扳着他的肩膀,“别乱动,我叫救护车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突然顿住了。
陆沧水脸上绽出一个微笑,把话语截在口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微笑。
释然,又有点悲伤,但在此之上压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