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想知道我,那我就试着让你知道。多数时候我不记得过去,但有时记忆会如海啸奔涌而来,一经整理就面目全非,但既然答应了,我试着写下来给你。
在这里特意写出来未免奇怪,但你理应不难认识到这个事实:我天资聪颖。
这不完全等同于思思的那种聪明。我不太会数学和编程,但同样从小到大都在喜欢“这个年龄理解不了”的东西。那些似乎需要非常丰富的人生阅历才能明白的哲学和文艺典籍,拿来就看,看一遍就似有领悟。这种聪颖,让我察觉自己的世界常常和他人不同。大家不假思索就去做的事,我偏得先去想“意义”,想不明白去问,问了后别人不答,眼神说着我很奇怪。后来我知道自己不该问,就不再问。然后,察言观色变成一种直觉。很小时,我从母亲的表情里明白,自己单单存在就是给人添麻烦;再大一点,就敏锐地从万事万物中嗅到悲观,从而对一切都一视同仁地不予期待。
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转学,因为父母离婚了,我要随母亲搬去外省。母亲想瞒着我,但我每晚都在听他们争吵,父亲对我越来越不耐烦,我知道他是不想要我,因为我不是他谢家的孩子。但当时,我更难过的反而是,要和学校里的小伙伴分开。大家给我办了盛大的欢送会,我收到三十几张贺卡,其中有二十张以上都写着“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真的相信了,告诉他们我的新家地址,希望大家能给我写信,我一天回二十多封信也可以。但是我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我问母亲,她说那是因为他们忘了,后来又说是因为很忙。再后来,她说你去交点新朋友吧,我交到了,但新朋友也会在我离开学校后忘掉我。或者更糟,和母亲还有谢叔叔一样彼此生恨。
小学五年级第二次转学,因为母亲又结婚了,我们又搬回华江。她还是瞒着我,我还是装作被她瞒过,先叫那个男人叔叔,但我知道自己应该在某天童言无忌地说出一句“彭叔叔当我爸爸多好”,然后从此顺理成章地改口。在旧班级里呆熟悉了不觉得,一换了新环境,一接受“所有人总有一天都会和我无关”,识人忽然轻而易举。只要我和一个人聊上几分钟,那人在我眼里就如同透明。
自那之后,我说出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对方会采取的回应,从未出乎我意料。
当时我已经学了几年电吉他。两个人生活期间母亲常常不在家,我偶然看见她收藏的摇滚乐队录像光盘,过于耀眼的灯光和过于喧闹的声音,让房间里的一切都变成虚影。然后我说我想学那些人演奏,她立刻带我去报班。这种音色锐利、颜色鲜艳的乐器,在挣扎于钢琴提琴古筝考级的小孩们眼中,如特立独行的代名词。那时我几乎鼓动一整个班的孩子,都和他们的家长说想去学电吉他,有几个人真的学了,甚至当时的一位朋友还在班里表演过。一曲结束,我边鼓掌边暗自好奇,他怎么就听不出来节奏拖沓得可怕。然后那个朋友来找我,问弹得怎么样,我说总体挺好的就是节奏慢了——他不开心了,很久不理我,我其实知道会这样,假装没注意到,刚好乐得清闲。后来我无聊了,装作不明所以去追问和道歉,就把他哄回来。
这就是我使用识人才能的开始。只要我愿意,我能被众星捧月(尽管基于现状,你可以当我自吹自擂)。所以那几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沦落至此。
但当时已有苗头:戏耍那位朋友时,我连愧疚也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把电吉他学下去,我们也会随着毕业分道扬镳,那么早一点晚一点无所谓,由他、我还是由时间来掐断这段友谊,也都无所谓。再后来,他还是来找我玩,其他同学也来找我玩,我笑,我说着永远“正确”的话,内心有团黑火时不时跃起,说着这一切让我恶心。我想要突然大哭、尖叫、向身旁所有人拳打脚踢,然后跑到某个过街天桥顶端跳下去,让车把自己碾成一滩肉泥。他们只是被我的笑和话语吸引而来,而他们总有一天要抛开我,笑和话语是虚假的,至少是暂时的。为什么他们察觉不到这一点?为什么还那么开心?这种日子到底有什么意义?
黑火后来变成缠绕我心脏的黑蛇,黑蛇后来变成了瓦伦汀。我很早被保送到重点初中,彻底闲下来的那几个月,到处去淘专辑,就第一次认识了瓦伦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初一母亲流产住院,彭叔叔从医院回来拿我撒气,当时我正练瓦伦汀的一首曲子,怕吉他被他摔坏,只好抱着吉他躲避拳打脚踢。崩断的弦像一条蛇在我指缝间咬了一口。瓷砖地很凉,回过神来,瓦伦汀就在天花板上看我。我坐起身,他就走下来说,看你这样。有什么好哭的?他们组建家庭的唯一希望没了。如果没有你倒好,有了你,他们还得花钱花心思,养别人的孩子。这把吉他,还有你的音乐课,都是谁出钱买的?你这个废物和我不一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走街串巷地卖唱啦。
可我还是要哭,他越说我越是哭。这是个例外。我能明白很多事,却唯独揣摩不明白自己的“情绪”,所以只好受其奴役,俯首称臣。然后我从床上起来,回到客厅,灯已经关了,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