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水就这样在雨里,躺在他怀里微笑着,全身泥水,头发肮脏,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随后抬起那只冰冷、生茧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楚清尘抓住那只手,仿佛暴雨从头顶倾盆而下。
只要见过就明白。
陆沧水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货真价实地快乐着。
然后那层辉光淡去了。
那只手从他手里掉下来,重重砸在水泊里,身子往后一仰,重新在他怀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地心引力那般,无尽地沉下去。
“啊……喂?喂!”
楚清尘摇晃着陆沧水的肩膀,可是再也收不到反应。
他也顾不上再检查生命体征,把人平放在地上,开始心肺复苏——平躺,在胸口中央的位置,双手交叠按压,每十五秒做两次人工呼吸。都还记得。
一开始还遵循规则,但陆沧水久久都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嘴唇似乎越来越冷,动作开始急躁而粗暴起来。他这样一下下使劲地按着,几乎听到手掌下肋骨开裂的声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急救,还是在拿这具仿佛了无生气的躯体泄愤。
此时,信件的内容才开始在脑海中产生含义。
一个自私又自大、以为自己能窥探人心,擅自替他人决定交际、乃至决定人生的人,一个疯狂到无药可救的怪咖,对另一个凡人的爱恨。
太胡闹了,轻率得令人愤怒,不是愤怒,用这些来形容都太轻。
他希望看到陆沧水痛苦的反应,皱一下眉或者抽一口气都好,但手下那嶙峋的身体一动不动,逆来顺受地承受着他所有的暴力和怒火。
楚清尘最后一拳砸向他胸骨,又一拳砸到地板上。
随后,他脱下陆沧水沉重的夹克,把人扛起来往下走。
翻过天台栏杆时摔了一跤,两人一起在楼梯上滚了几级。
再站起来时全身生疼,鼻腔里满是铁锈味,雨水盖了满脸,麻木地顺着领口内侧划过身体。
社科楼下的排水管哗哗作响。
陆沧水像是什么玩具一样,不断从他肩膀的四面八方往下滑。
楚清尘先是扛着他,然后是架着,最后几乎拖在楼梯上,一级级地往下拽。
终于来到最后一层楼梯口,甩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望向入口一人多高的铁丝网,他麻木地跪下来,把陆沧水放在台阶上,继续心肺复苏。
楼梯间隙滴下来的雨少了,水珠却更大,还带着浓郁的霉锈味。
心肺复苏从左手在上换成右手在上,如今两只手的手背都已经被压出淤血,陆沧水的胸腔似乎已经塌陷下来,胸口同样是青紫一片。
跪在昏暗逼仄、锈迹斑斑的楼梯上,做着仿佛无尽而徒劳的工作,恐惧感终于从心底生发,然后迅速蔓延至每一个指尖。
他再一次把陆沧水的上半身抱起来,似乎想分享一点体温,但肌肤相贴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是一片冰凉。
他抱着他摇晃,呼喊,反复揉搓着后背和脖颈,又放回原处继续心肺复苏,可无论如何就是无法证明,这个昨晚还和自己分享耳机看着电影、好端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此时并没有变成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在他几乎绝望地跪伏在陆沧水身上寻找心跳,感觉四面八方的铁丝要将自己永远囚禁时,下方的栏杆传来咔嗒一声。
是学校的开锁师傅。校医室的救护车终于到了。
“我们这个小学期呢,来带大家学习材料工程与科学基础的入门……”
楚清尘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孟千峰坐在他旁边,两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
他难以置信从自己发现陆沧水到救护车来只过了二十多分钟,来到校医室时将将过七点。
护士将陆沧水推进里屋,楚清尘被留在外面登记信息,姓名、年级、专业、学号、病情,一边填表,一边听见里面叫着“血氧53了”“血压测不出来”“心率只有20”。
之后他进到里屋,看见陆沧水被一堆机器和电线簇拥着,嘴唇青紫,口鼻上扣着氧气罩,监测仪上的波形似乎有些杂乱。
护士正往输液架上挂点滴袋,见他进来,摆了摆手:“同学,我们之后联系他辅导员,会转去华江五院,你辛苦了,赶紧回宿舍换个衣服吧!门口有公用雨伞。”
楚清尘走出校医室。
不远处的石凳还在,他曾在那里受冻等陆沧水出来。
他给队长打了电话,回宿舍冲了热水澡,给满身淤青涂药,换上干净衣服,手机闹钟居然又响了——然后他才想起,今天是小学期开始的第一天。
于是,他收拾了书包,带上雨伞,慢慢去教学楼。
“那么即使是小学期,也还是惯例让大家认识我一下啊,我叫孙世宁,本硕博都是毕业于北新工业大学的……”
讲课的是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