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拥而上开始分食他的恐惧甩开。
他已经揪起面前的领子,恍惚中看到陆沧水收起了笑,面无表情、逆来顺受,唯独瞳孔如一线阴冷日光般,直直地、定定地刺着他。
拳头已经攥紧了,扬起来,却轻飘飘地画了个弧线,又落下去。
好像他一瞬间也丧失了所有气力、所有愤怒,乃至所有燃起情绪的冲动。
我在生什么气?
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那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去较劲?
他松开左手,陆沧水就如同散了架的木偶跌回地板上。
一个衰弱到极点又绝望到极点的灵魂,不用谁动手,他自己就会先毁灭自己。
楚清尘你还不清楚吗,裤腿上的血水在问他。
你不是要帮他吗?你不是要救他吗?
你不是为努力毫无回报而愤怒,为他依旧向往那个结局而恐惧吗?
你尽力了。你付出了很多。你把一切安排妥当——
那他呢?你关心的那个人,你想拯救的那个人,本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在这自我感动的几个月间,楚清尘,你有认真地听过一次吗?
寒意顺着脚尖伸上脊椎。
楚清尘把陆沧水怀里的吉他抱走,还是让他先坐在地上,去翻开许久以来没再增添一行的情绪记录表。
最为强烈的情绪代表5级满级,而在还有记录的那些日子,几乎所有异常情绪的指数都是0级和1级。2级已经很少,只有一次“焦虑”是3级,应该是陆沧水本来打算通宵的那天。
从那时起或许他已经在淡化痛苦,而在显然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就索性拒绝填表。
药物的效果、所有人的期望、一条条“好转”的要求,把他原本就难以对外表达的痛苦彻底压抑住了。
所以每次询问情绪都得不到回答,所以总是在道歉,所以会认下一切有理无理的指责。
然后忍无可忍时就只有逃避,陷入木僵,网络上拉黑,现实中独居旅馆,最终逃无可逃彻底爆发,还险些被人再度责备乃至殴打。
或许“不想好”就是这个意思,甚至和音乐、和瓦伦汀都没那么大关系。
只是全部有意无意的期望和催促,对他来讲都是又一根落下的稻草。
楚清尘折起情绪记录表。
如果他早些意识到这个,陆沧水本来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
他本来应该更早被告知,情绪是理应得到释放的,无论怎样的“真情实感”都是不该被贬低的。
得给他找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可能是……
眼前忽然一亮。
楚清尘放下记录表,赶到陆沧水身边,尽可能轻柔地把人从血泊里扶起来,坐到椅子上。
一边哄着说会痛忍一下,受伤的手指都用碘伏消过毒(他怎么就从来没想过酒精消毒的痛感也很残忍),纱布剪成小块蘸了云南白药,逐一敷上,又用创可贴固定。
下午第二节课的铃声早打过了,他决定不在乎,细细地、专心致志地,进行漫长的包扎。
陆沧水沉默地坐着,似乎没有痛觉,也没有被温柔对待的知觉;楚清尘按了按他的肩膀,把医药箱收好,回头,发现那双透亮的眼睛居然追着自己。
“是的。我想听你弹——但是,我也想看你好好养伤。所以,你去或者不去,都是满足了我的一个期望。”楚清尘没有躲开视线,咬紧牙关直视着他,“两样都很好。”
陆沧水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可是……”
“我现在就买票。如果到时候发现你不去了,我就把票退掉,退不掉也没事,反正你给了我钱。”
隔着散落的沙石、濒死的海棠、满地血脚印与坏掉的吉他,楚清尘站在阳光和灰尘里,对陆沧水高声宣布道:“不管你选择什么,总会有人支持你。”
“相信我这一次就好。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