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植物会重新生长
    如何与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的朋友相处?

    ——不要与他们相处。楚清尘浏览的帖子里有人说。

    你没有专业知识和技能,不要以为自己能当圣人。

    他们的情绪极端不稳定,你起初可怜他们,希望他们快乐而做的一切努力都会是徒劳无功,你付出一片真心,却会被他们随便扔在地上踩。

    他们躁期会放纵,会打人,会因为筷子没摆整齐和台灯的角度不对这些事而尖叫着辱骂你,郁期又会源源不断地倾吐负面情绪。

    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罪过,但不说不做也不行。

    可我真的很爱她,她是我的好朋友,她只是生病了,帖主说。

    你人真的很好,另一个网友回复。

    那么,在躁期陪伴并监督她,在郁期则给她一些个人空间,并告诉她你随时都在,去接纳她的情绪,不要加以评判,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的病,不是因为你。当然,你还是要以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为优先。这里有两本书讲得很好,推荐给你。

    那几天,不知是否有同学注意到,那个楚清尘在图书馆心理学区的书架前,一徘徊就是半个小时。

    这些书里科普精神疾病的很多,提及双向情感障碍和精神分裂的也不少,讲述着他已经熟悉的症状,说着这是“天才病”,牛顿、梵高、海明威,还有哪位知名的网络作家都是病患的一员——所以天才和疯子确实只有一线之隔,作者在章节末尾如此总结。

    然后下一章,话题一转,去讲述最近很流行的人格分类学。

    这是广为流行的一本心理学入门科普书籍。

    楚清尘把它放回书架,转而去寻找帖子里推荐的书;在机器上查“双相情感障碍”,那两本书在图书馆里倒都有,此外还有一本患者自述。

    他又在一个收录许多电子书的网站里查,又下载到两本指南,以及三本心理学专业论文。

    在中文世界里,要学习如何应对这种精神疾病,这就是他能掌握的全部权威资料。

    楚清尘找个位置坐下,先浏览了患者自述。

    作者是一位A国女性——这几本书的作者居然全都来自A国。她说自己躁期时亢奋而紧张,自认为无所不能,吃饭睡觉都是不必要的,在街上走过,每一个看向她的路人都带着崇拜的眼神,她可以与任何人发生关系,而交流时,没有人能跟上她的思维,所有人谈话的语调都缓慢到令人难以忍受;但郁期到来时,或许就是下一分钟,一切都骤然坠入谷底,连行动和说话都变得无比困难,她全身无力、头晕、肌肉酸疼,只能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想着自己如何一无是处,如何令人生厌,如何去死才是对所有人好……

    看着这些描写,陆沧水的脸就逐渐浮现出来。

    作者说自己是幸运的,几经尝试找到了合适的药物,成功与自己的心理治疗师磨合(楚清尘从没想过心理治疗居然也需要磨合),而且身边一直有丈夫和朋友的支持,尽管有许多次争吵和崩溃,但好在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她。

    看着那位丈夫的所作所为,不知怎么,楚清尘也就下意识地代入了自己的脸。

    背着借来的书回到宿舍,陆沧水在桌前戴着耳机弹琴。

    楚清尘站在旁边观察,思考着他看起来状态好不好,直到陆沧水注意到有人,摘下耳机转过头,他却还没准备好话语。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他看到陆沧水袖口露出的旧疤痕,一句问话脱口而出:“得这个病,你很痛苦吗?”

    陆沧水疑惑地“啊”了一声。

    那位温柔的丈夫的脸忽然在脑海里碎裂了。

    楚清尘意识到这句话问得很失败,搭讪着回到座位上,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明明见过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样子,也见过他自残、呕吐、暴躁、哭泣和精疲力竭,怎么可能还对“痛苦”心存疑惑?

    自己又怎么会如此迟钝,要靠看书,还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要学的东西还太多。

    那几本书没敢在陆沧水面前摆出来,睡前收回包里,第二天上课也一直背着,坠得书包沉甸甸的,如某种痛楚真实的重量。

    楚清尘用一周的空闲时间看完了那些书。

    论文是给研究者和医生的,只涉及诊断标准与药效研究,他没怎么看;那两本指南大同小异,说患者要按时吃药,要作息规律,要记录自己发病的前兆和影响因素,要委托可靠的人在发病期间管理自己。

    前面的多半部分他相当认同,直到一位作者建议患者拿医院证明找上级申请特殊待遇时,他才意识到,这些书毕竟还是以A国社会为基础,而在国内的陆沧水,连免体都申请不下来。

    怎么就没有国内的患者,针对身边的社会状况,来写一本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自救指南?

    陪着陆沧水好起来之后,不如就自己来写,他想。最好也劝他写一本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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