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病房时还算冷静,直到医院走廊里,抱着外套和书包,他终于忍不住小跑起来。
一路下楼,找到那辆黑色轿车,却又不知为何,开始犹豫该不该进去。
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邱岳平在里面对他招手:“这么快就出来了?怎么不把外套穿上,快上车吧。”
明知面前这人哪里都没变,楚清尘却觉得他有些陌生。
仿佛宗教传说中那些“顿悟”的故事,尽管当事人难以言明,但在那之后世界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只是,陆沧水为他打开的并不是真理之门,而是某个恐怖的无底深渊。
而面前这个人,笑容如此自然而爽朗,明明也和陆沧水朝夕相处,对这一切居然一无所知。
“沧水状况怎么样?”把车开出医院大门时,邱岳平问他。
楚清尘好像在思考,最后却只回道:“还行。”
随后,他看着车窗外,好像是立刻就睡着了,只有被陆沧水吐脏的裤子,即使在睡里还黏黏地,冷冷地扎着皮肤。
他回到宿舍,立刻跑进浴室,也不顾还没到来热水的时间,穿着衣服就打开喷头,把自己从头浇到脚。
我知道的。
在冷水中,楚清尘对自己重复着。
当然。那个瓦伦汀是陆沧水的幻觉。
幻觉是精神分裂的症状之一,陆沧水有精神分裂,所以陆沧水会看到幻觉。
顺畅的三段论。
还有些不那么严格,但同样足够合理的推断:
陆沧水是瓦伦汀的粉丝,陆沧水与瓦伦汀的歌有强烈的共鸣,陆沧水把“写出瓦伦汀那样的歌”作为自己的目标,而且陆沧水最近在为写专辑而苦恼。
所以他患上精神分裂时,出现的幻觉是瓦伦汀,他幻想出瓦伦汀来否定和指导自己的创作。
这些句子楚清尘重复了许多遍,却始终没有压下心里长了毛般发刺发痒的恐惧。
那个笑容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甚至都没想过别人“看不到”幻觉的可能性。
仿佛疯的那个是自己,不是他。
经过了寝食难安的一个周末,楚清尘一如往常地早起,晨练,冬天出汗少可以免去冲澡,让他能更早地坐到教室前排。
心情会随着时间而自动回归平常,反反复复的逻辑暗示也还是起了作用,他能够重新把自己收拾妥当,不理会那些见缝插针般让他悬浮或脱离现实的想法。
他有他的生活。
大二上的绩点依旧是4.0,但他不许自己心生懈怠。
隔了几天,楚清尘在“应急管理处”打下,陆沧水目前还有幻觉的症状,那位“网友”其实也是他的幻想。
众人一片惊讶,让楚清尘调出陆沧水先前发给他的消息,找到许多似是而非的疑点:陆沧水并未主动公开自己的半成品歌曲,所以不该存在“被私信骂”一说(如果是单独分享给某个网友,则一般不使用这种说法);楚清尘劝他绝交时,陆沧水的回复中有大量类似于“甩不开”的字眼。
甚至于从几个月前起,陆沧水就偶尔会对空无一人的地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者是,他对瓦伦汀的事迹如数家珍,其中包含许多传记里没有记载,难以想象是如何了解到的事,现在想来怕也是真假参半……
越是挖掘,越如同陆沧水的幻觉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不知始于何时,只是最近终于被注意到。
这个结论一出,大家虽然更不乐观,但自责之意反而少了些:因为这能说明,此次意外并非某人没能注意到他的变化,而是他一向如此。
那与世隔绝的温暖病房,本就该成为陆沧水的归宿,或迟或早。
楚清尘没顺着这个想下去。一腔怒火落了空,无处发泄,他宁愿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某个实体。
下一周去探望陆沧水的是陈星烨,再下一周是黄恺声。
说着让大家轮流去陪他,只是楚清尘知道,这是自己避而不见的借口。
他不知道这种“躲避”是否合理,明明刚下定决心认真相处,如今仿佛又在嫌弃他的病痛。
好在,根据陈黄两人的报告,陆沧水的精神状态确实渐渐好了起来,幻觉和惊恐发作的频率大大减少。
天气渐渐回暖,海棠树冠上一夜浮出一片新绿,人们的外套从棉袄换成风衣。到海棠树在新绿上又飘起粉雾时,路边拍照挡道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
楚清尘为了躲避人群,相应降低了去图书馆的频率,独自在清净的宿舍里干活。
开学一个月后,楚清尘呆在宿舍写作业的周日下午,房门忽然被打开。
陆沧水站在宿舍门口,一件姜黄色风衣,带链条的亮皮高筒靴,墨绿色围巾,背着吉他,右手拖着行李箱和一大袋药,左手举着一大枝含苞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