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愿意在没人的地方和我说话吗?”
楚清尘故意无理取闹:“不愿意。”陆沧水在听筒那头果然笑了,风声小了些,这声笑显得异常清晰。随后,对面又说:“你家长确实挺过分的。”
“嗯……是吧。”
“但是和青华没有关系哦。”
“我也知道……”听到那个学校的名字,楚清尘还是没办法彻底无动于衷。他摇摇头:“所以没什么。我挂了。”
“诶……”陆沧水难以置信似的,“这样就好了吗?”
“好了。反正知道要怎么做,心情解决了就行。”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实话。
很难说心情是否变好,但短短几分钟内,他重新掌握了自我控制的方法。
陆沧水在电话那头羡慕地叹气:“自我调节能力也太强了。好吧,以后有什么烦恼也可以找我说。”
他语气自然,最后一句话正因此而温情得肉麻,楚清尘一阵恶寒,挂了电话。
又磨蹭一会回家,面无表情听父母唠叨,他家里很少出现狂风暴雨,但乌云压顶的气势恐怕得维持许久。
“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母亲见他石头似的杵在原地不回话,转身去和父亲抱怨,“以前都不这么任性的。”
怎么可能。楚清尘转身回房间,下意识地冷笑——随即却察觉,自己果然没有所谓“任性”的记忆。
他几乎没有和父母意见相左的时候,只是在学习和适时沉默中度过人生的前十八年。
现在想来,那句“准备得很充分”的话近乎威胁,说时甚至也是有意威胁。
或许从前我确实不会这样。跟陆沧水呆在一起我也变了。楚清尘看着桌上的练习册想,这次却并未心生反感。
“我的故乡,是秦阳附近的一座小城。其实我不太愿意叫那个地方‘故乡’,因为这个词好像附加着很多情感,但我回忆起来的时候,对那里没有什么感触。一座工业化的小城市,楼很矮,树也很低,一切永远是烟灰的颜色,烟囱染灰天空,天空染灰鸽子的翅膀。呼吸着那种空气,人也会渐渐变成灰色,从呼吸道开始,一直侵染到肺,生命力就这样逐渐黯淡下去,从身到心,从里到外,逐渐死气沉沉。”
“我看着我的父亲这样过来。他以自己曾经鲜艳的生命为代价,换来一家的温饱,换来我的钢琴课、我弟弟的编程课,那些现在想来其实……不是我们能够享受的东西。很奇怪,在我的猫生病时我才想起父亲也在生病,之前我总想着小时候捡回家的流浪猫被他扔了的事,想着高考前还要我天天接送弟弟上小学的事……他已经吃药吃了很久,用牺牲了身体健康换来的钱再去换延缓病情的药物,而我站在华江的夜里,霓虹灯把色彩像呕吐一样铺满街道。为了离开那片死气沉沉的灰色,我来到华江,养了猫,唱着歌,抽女士香烟,但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还是灰色的,从里到外洗不掉的灰,尽管我的身体里没有太多工厂的烟尘。可我不敢回去,霓虹灯和烟酒的气味把我和那边同样隔离开了。”
“来华江之后,我是第一次……站在离故乡这么近的舞台上。所以我想唱一首歌给我的家人们,但是他们听不到,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听,明明连我的演奏都不愿意听,为什么小时候要花那么多钱送我去学钢琴,弹不好了还要挨打?事到如今抱怨没什么意义,不论如何我要唱,尽管不知道为了谁在唱。两个月前我把这首歌发给‘迷犬’的其他人,然后陆沧水就上手给它改了,我当时很生气啊,虽然他改得挺好的但我很生气,可能是因为再次看到了差距,也可能是因为再次意识到了,他的自由不是我的自由——而‘迷犬’的自由也不是。”
“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我看到的就是,这不是我能够享受的东西。不是自卑,是一种现实,有点沉重,尽管说出来就显得也没那么沉重。很多听众可能好奇,我为什么要退出‘迷犬’呢……说得不是很明白吧,但这就是我的回答。他们最终理解了,所以我还是选择和他们一起演奏这首歌,而在这之后,我会以新的身份继续进行音乐活动。”
池霭在键盘上按出一个和弦,看向她身旁的四位队友。其余几人停了念白时的伴奏,也向她点头示意。
“对。”邱岳平从鼓凳上站起来,凑近麦克风,“即使不再一起玩乐队了,我们也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那么——”陈星烨一指舞台右侧,“掌声再次给到今晚的主角身上吧!”
观众欢呼。
楚清尘插着耳机,听这段秦阳巡演半场的自白录像,听那首没有被陆沧水改过的歌——就是在商场里他现场弹奏的那首,调子依旧婉转悠长,编曲却不再飞扬,而是更玲珑轻巧,甚至有些崎岖,像一只坠着石子的风筝在摇。
没有大开大合、大起大落,楚清尘却听得心头微沉。
他把视线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