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手拿着芹菜黄瓜,一手握着两个鸡蛋赶到他房门前:“你这孩子要吃肉不早说,化冻都得半个多小时……你能等不?下次想吃提前说啊,我就少谈两个客户,早点回来……”
楚清尘叹了口气:“随你吧。”
母亲站在门口捏着鸡蛋,气氛隐隐有僵持之势。
恰巧父亲也开门进屋,楚清尘才被放过。
晚饭是芹菜炒鸡蛋。
家里的餐桌上向来没什么话题,而做饭时,父母已经在厨房里小声商量着什么。
所以,当父亲问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时,楚清尘隐隐产生不祥的预感。
他咽下一口馒头,反问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父亲也不再迂回:“我们从来没打算让你出国。”
“如果我能全奖直博呢?”
“不是我们不支持你,但离家又远,学费一年几十万,谁知道你学成之后还回不回来,真想出去见世面你们学校不是有交换生吗,半年也顶天了……”
楚清尘平静地看他,重复了一遍:“如果我能全奖直博呢?”
父亲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眉头紧锁,脖子前伸,盯着楚清尘看,好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又或者是第一次看见他。
嚼了半天他才把黄瓜咽下去,问道:“啥意思?”
“就是学费由学校出,有的生活费也可以由学校出,直接读到博士毕业。”
“也不光是钱的问题。”母亲补充道,“你跑去华江那么远的地方读大学,然后又要出国,前前后后得快十年不在家吧,我们也觉得不太合适……”
“申请材料都在我手里,机票钱我也可以自己省出来。”楚清尘说。
父亲撂了筷子:“你几个意思?”
“我准备得很充分。”楚清尘夹了一块芹菜。
母亲打着圆场说吃着饭呢别聊这些了,把油汪汪的炒鸡蛋往他这边推。
他没理会那些鸡蛋,就着芹菜咽下最后一块馒头,说我吃饱了出去转转,披上外套换了鞋走出家门。
他以为自己丝毫没有闹脾气的表现,甚至还记得带上手机和钥匙,但门在背后关上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心跳发泄般猛砸着胸口。
楼梯间的声控灯色泽浓黄,站在灰尘遍布的嗡嗡声里,仿佛整个水泥楼都化成沙正从脚下坍塌。
“这孩子,读了两年大学怎么成这样了!”母亲无可奈何的叫嚷隐隐从家的方向传来。
父亲紧随其后:“行了,那个什么博,我就看他能不能考得上……”
楚清尘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想跑到一个平时不会去的地方,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熟悉的脸。
他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走到楼梯尽头,发现一扇白漆剥落的小铁门。
他转了一下把手,门没锁。
打开,才发现这里通往楼顶的天台。
襄庄的冬天风大,楼顶似乎许久没人来,只有狂风呼啸,一簇簇穿梭,如同时间扫来千百年的灰。
楚清尘在栏杆边站定了,头发被吹得刺着眼睛,远处灯光还亮,天际一片浓郁的紫灰。
他吹了一会风,对着脚下的小城怒吼一声,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很远,逐渐稀薄而散去。
烦死了。
楚清尘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下意识地,这三个字就出现在了陆沧水的对话框里。
他继续打字,手指被冻僵了,触屏很不灵活,但只是一个劲地,似乎要代替畅快的怒吼那样打下去:
“我都说我自己申请全奖直博了还要怎样啊”
“也不花他们的钱”
“我要是没自信就根本不会提这事”
“去华江上个学还那么大意见”
“如果是景城离这近反倒不会说什么了”
“反正全都是考不上青华的错”
陆沧水不回话。
他越不回楚清尘就越想说,前前后后想到什么都倒出来,最后一句抱怨打到一半,手机忽然弹出一个窗口。
陆沧水打来的电话。
楚清尘接了,隔着听筒在风里听到陆沧水的声音,失真且辽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你还好吗?”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开口说话,反而斟酌起来:“其实也没啥。”
“是吗。”陆沧水说,“你现在在哪?”
“天台。”
“诶,不行,那个,你先下来好吗?到室内安全点的地方,我再和你说……旁边有什么东西?集中注意力听我……”
“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楚清尘知道他误解了。
也就是陆沧水这种人,才会在非同一般的方面异常敏感。
他想抱怨,一听对面实打实地松了口气,忽然又体会到某种关切,抱怨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