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倒也不一定完全不让……”
事实上,上大学以来,家长已经很久没对他说过重话。
陆沧水口中的书店确实吸引了他,楚清尘调出家庭群,开始斟酌词句。
不能问,问了回答肯定是“不行”;不能说是自己乐意,也不能说得太详细,和摇滚乐手混在一起,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我要开始抽烟喝酒纹身泡妞犯罪”的宣言……
思索良久,发出去的一行是:“有同学约我在华江玩一周,晚点回去,机票我自己买吧。”
群里良久没有动静,楚清尘接着写论文,晚上十点多,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您已购买2023年1月10日14时35分华江至燕北的GA1974次航班,旅客姓名楚清尘,值机将于起飞前48小时开启,详情请点击链接……”
“啊?”
不知是惊诧还是愤怒,离家过了一段时间,他对这种手段居然已感陌生。
1月10日是大后天的飞机,难道家长没看到自己的消息?
楚清尘正要打开通讯软件去问,父亲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接了,心脏乱跳,仿佛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喂?”
“清尘?考完了吧?”父亲的声音隔着话筒,变得沙哑而更有力,那张眉毛拧紧、目光凌厉的脸顿时出现在他面前。
“是,我之前说了要在华江和同学出去……”
“说了吗?哦,是我没看到。你在华江干什么,要和谁去哪玩,几个人,男生女生?”
“男生,就是同学。”
“别去了,回来吧。平时连电话都不打,好不容易放假还不回家,你们在学校不能出去玩吗?”
“我就晚回去一周……”
母亲的声音插进听筒里,又一次打断了他:“我也觉得,去不去另说,你至少得先回来一趟。现在就寒暑假能见面,爸爸妈妈都想死你了,和同学开学了还能见呢。都给你买好票了……”
“我没让你们给我买!”
“都买了!”
父亲的声音没有提高,却理所当然、无坚不摧,如同正在宣读一项科学真理:“退掉还要花钱呢。趁早回来,听话。”
楚清尘沉默地挂断电话,陆沧水抱着一叠衣服,从床上站起来看他:“不行吗。”
问话很软很沉,小心翼翼,有一种试探的同情。
楚清尘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定睛看地面,宿舍里的布置忽然虚假而悬浮起来,仿佛一戳就破。
一张机票把他从华江锁回襄庄,锁到两年前高三的最后一个假期。
埋头苦战四个月,春节放三天假,除夕当晚,父母和亲戚呆在客厅看电视,他在刷卷子间隙出来拿了颗橘子,被勒令“站在这赶紧吃完,别带回去磨蹭”。
橘子皮硬且厚,剥起来费劲,亲戚说清尘这孩子真是用功啊将来一定有出息,父亲故作谦虚地说是啊从小心气就高——认准了青华呢——就是待人处事太没眼力见,见了大婶二叔小姑都不招呼的。
于是楚清尘对着一屋子半生不熟的脸叫,叔叔好,阿姨好。
父亲面露愠色,这是一家人,你光叫叔叔阿姨算什么?
亲戚们说算了算了,让他好好学去吧,高考重要!
那只橘子里面的透明薄皮也一样厚硬,入口酸涩,拆下来的艳红色塑料纸被团在手心,脆响、发黏、刺眼,房间里到处都是红,一片血海淋淋的喜庆包装。
“不行。”他答道。
他得回家。
从省会的机场转两小时大巴回家,回电瓶车穿梭的水泥路上,那栋褪色红房子的三楼,坐回布满笔痕的书桌前,见铁锅、电视,还有从来洗不干净的沙发毯。
永恒而雷打不动地按时回去。
为了再去见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