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口是最初的难题
    陆沧水没拖箱子,单单背着吉他,穿过冬夜潮冷的草坪,带楚清尘去到社科楼。

    华江理工的社科专业最默默无闻,录取人数比文科还少,连教学楼也挤在校园一角,过去的路不经过海棠花和湖水,两侧只是千篇一律的草地与路灯。

    楚清尘晨跑时会路过这里,但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这栋墙体褪色、稀稀落落攀着爬山虎的教学楼,就是社科学生平日上课的地方。

    此时教学楼已经上锁,陆沧水却一直带他走到楼下,背着吉他,从侧面翻进被封闭的外部楼梯:“来。”

    他脚下的铁板爬满红锈,落地能听见沉重的共振。

    楚清尘抬头看去,一直延伸至楼顶的楼梯,折弯层层叠叠,高层还加装了铁丝网,让人想起恐怖游戏的监狱或精神病院。

    “你要去哪?”

    “天台。自从两年前翻修,这里是唯一一个还能上去的天台。”陆沧水云淡风轻地敲着栏杆。

    楚清尘严肃起来:“你给我出来。”

    “嗯?我总不至于在你面前跳……”

    “出来!”

    喉咙里气泡在沸腾,眼球两侧感受到了冷风。

    楚清尘踩上栏杆外岌岌可危的空间,去揪陆沧水的领口。

    陆沧水挥开他的手,从楼梯上又翻出来,似乎叹了口气:“好吧,那地点你挑?”

    “就……旁边草地。”

    这必然是存心报复,楚清尘想,如果真的上了天台,自己不知该多提心吊胆。

    陆沧水没趣地撇撇嘴,走到草地内侧,那圈路灯光晕的边缘,径直坐下拿出吉他:“开始——你也坐啊。”

    “都是泥——说好,我只能陪你到九点。”

    “你挑的地方。”陆沧水把空吉他包扔过去,“坐吧。”

    吉他包坐上去粗糙而微滑,寒意很快透过海绵与帆布,蔓延至身体——而陆沧水的裤子,想必此时已被泥水浸透。

    附近空无一人,灯晕在他们身上交叠,琴弦颤动时闪闪发亮。

    不插电的吉他声又闷又哑,自己在宿舍里常听,但带到这冷冰冰、空荡荡的草地上,音高和轻重忽然明显起来,成了某种抑扬顿挫的私语。

    枯草是吉他的底色,吉他是风的底色,在风上方,是陆沧水轻快而沙哑的气音:“你要不要点首歌?”

    “无所谓。”楚清尘不由得把声音放轻,“你弹什么我听什么。”

    “即兴的旋律……”陆沧水低着头,拨了几个音,轻飘飘地念,“音符捕风捉影,而光线恒常。路过每一秒钟的墙,海陆辗转,一纪九次,沙粒在寰宇间扩张。你被沸腾,一只蚂蚁叼走了皮囊,金星清冷,探照灯反射不上月亮。剥脱触角,又落下衣装……整个世界在你体内,风流淌,空空的暗物质流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诵停止了,落回单纯的旋律,曲调和歌词一样不甚清晰,穿梭在风里扑面而来,仿佛要让他一起咽下。过了一会,风停,陆沧水的演奏也随之停下,寒意和光晕一起浸泡他们,远方有湖声。

    “这是哪首歌?”楚清尘问,“即兴的吗?”

    “即兴的……”陆沧水重新拨弦,“纯粹即兴的。”他的回答合着弹奏的节拍,楚清尘也不怕自己再打断,接着问道:“歌词呢?”

    “也是纯粹即兴的……没有意义——一些念起来好听的短句。有些音乐家也会这样做,不过做得更彻底……甚至不使用任何一种语言,单纯地,组织音节……”

    已经不知道是在对话还是在唱。

    旋律又响了一会,陆沧水继续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就……挺好的?”

    “没有什么感想?或者相比之下……和你去看演出……去看别人的表演?”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去了呢?”楚清尘提高声音,吐出白气,“我没跟你说……”

    陆沧水弹琴的力度也更大,仿佛在为他的质问伴奏,随后琴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笑:“我呀,也是有自己的社交关系的。”

    “这不能解释你怎么知道我的动向!”

    楚清尘几乎从吉他包上站起来。

    陆沧水连着重重拨出三个和弦,仿佛电影进行到高潮的配乐,之后又轻柔下来:“你一定听说了……我的优秀事迹……但你还应该喜欢——音乐是,无辜的……”

    “我一秒钟都没信过那些!”

    怒吼的回音带着波纹扩散开来。

    吉他声如崩断般骤然中止,拨片从陆沧水手中掉到草地上。

    沉默许久,他捡起拨片,语气忽然松动:“我知道的。嗯,我早该知道……”

    “反正就算没听那些,你又不是不明白……”他弹了一小段乐句,真的唱起来:“我是个坏蛋——超级超级无敌大坏蛋——烧杀抢掠全都干——还天天妄想,有人能理会我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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